第125章

    赵承璟想不到那些,他活了三世,反倒被这些记忆束缚,战云烈对他来说便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物,打破了他过往所知的所有故事。
    听到宇文靖宸要派兵抓“战云轩”,他心急如焚,但很快便克制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云轩”武功了得,连皇宫都困不住他,宇文靖宸只是在诈他,凭那些地方官兵根本不可能抓到。
    他轻哼一声,“舅舅想抓便抓,只是世界之大,长相相似之人也常有之,若那人并未犯法,舅舅却为了自己的面子执意要将人抓去,恐怕有损舅舅声誉。”
    宇文靖宸扬唇一拜,“臣自会谨慎对待此事。”
    赵承璟上前一步朝战云轩伸出手,战云轩一怔,顺着那只手看到了脸上还挂着几分冷意的赵承璟,那张近乎妖艳的脸带着渗人的冰冷,就像发怒的神佛,却又偏偏朝自己露出修长柔软的手心。
    战云轩的心脏有一瞬间缩紧了,他好像忽然明白小烈为什么会喜欢上赵承璟了。
    连自幼在父母关爱中长大的自己,都难免被这份温暖所吸引,又何况是躲在阴影中长大的小烈?
    他控制自己垂下头,将手搭在赵承璟手上站起身,本以为如此便已结束,可对方竟随即抬手细心的为他将褪下的衣服穿上。
    他的动作很流畅,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丝毫没有顾及周围有上百双眼睛,饶是战云轩浴血杀敌无数,都禁不住脸上发烫,唯有赵承璟无知无觉,甚至还神色紧绷一副强压怒火的模样。阳光下他能看到赵承璟翕动的睫毛,对方的眸子随着手上的动作移动,那只手仿佛比被风吹散的云朵还要温柔。
    赵承璟做完这些便道,“舅舅这就想走了吗?当着文武百官甚至是兵部御林军和这些官家子弟的面前,你如此欺辱云轩,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宇文靖宸的眸子眯起来,“皇上还想如何?”
    赵承璟沉声道,“是谁将云轩押来的?”
    李正元脸色一白,此番出来只有兵部与御林军,兵部侍郎又与战家交好,自然不会听宇文靖宸的,这差事显然便落到了他头上。
    本来,能亲手送昔日的战大将军一程,他乐意之至,甭管过去如何威风,今朝不还是要被自己捏在手里?
    可眼下赵承璟的模样却令他害怕,对方睥睨的眼神便好似已对他进行了审判。
    宇文靖宸也看向了李正元,他只是没想到,难道赵承璟想凭这点事便对付李正元?
    李正元上前一步,“是臣。”
    “可是亲军都尉李大人?”
    “是卑职。”
    “你既是御林军首领,没有朕的命令就敢对朕的人出手,你想造反不成?”
    李正元双腿一软连忙跪下去,“臣没有啊!臣也只是听从宇文大人吩咐……”
    “还敢强词夺理!”赵承璟怒目而视,“御林军由皇帝调遣,你当清楚吧?朕不需要没有皇命便擅自行动的亲军都尉!”
    李正元脸上惨白,慌忙看向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倒觉得新奇,赵承璟竟然真敢,李正元便是再不济,也是自己刚刚提拔上来的,当着百官和还未入朝的官家子弟的面,他怎能让赵承璟耍尽威风?
    他当即走到李正元身前,“皇上,李大人上任以来一直尽心尽力保护圣上安全,圣上冲冠一怒为红颜,便要责难忠臣,未免不能服众啊。”
    “此番两个村落突发瘟疫,是谁去村中医治百姓?又是谁整日躲在猎场中?云轩虽为朕的侍君,但论从前他是大兴南征北战的大将军,论现在,他为了医治村民将生死置之度外,舅舅若是执意护短,才恐难平民意!”
    宇文靖宸第一次意识到赵承璟竟已变得如此锋利,无论是言语还是气势竟都已有了帝王模样,他竟一瞬间觉得兴奋,赵承璟主动向他挑战,他怎能不应?
    “皇上您为天子,若真想处置谁我也无话可说,但在平民意之前也当先广纳贤言。”
    宇文靖宸缓缓地抬起手,李尚书当即跪下,“李大人忠贞为国,臣请皇上三思!”
    接着赵承璟面前的官员纷纷跪了下去,原本被遮挡住的阳光也突然刺得人睁不开眼,赵承璟眯起眸子,面前围成几圈的人全部俯首跪地,只剩下寥寥几个熟悉的身影面面相觑,夕阳也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无比漫长孤寂。
    “臣等恳请皇上三思!”
    宇文靖宸神色未变,但好像已用行动告诉了他,究竟何为服众。
    “圣上,云侍君固然有功,有功有赏即可,何须责难李大人?”
    “李大人虽动用了御林军,可也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这与御林军的职责并不冲突,李大人无罪啊!”
    “若皇上真为了云侍君一时受辱而发落忠臣,才令臣子寒心,令天下贤士耻笑,望圣上三思!”
    一言一语,好像恨不得将他贬低到尘埃里,恨不得对全天下人说,他便是一个昏庸无能、谋害忠臣的帝王。
    赵承璟深吸一口气,战云轩竟觉得他的身体在夕阳下有些透明,那份无助甚至令他心疼。他征战沙场,杀敌无数,自以为如此便能保国家太平,皇位无忧。可如今一看,朝中的波涛暗涌竟比沙场的刀剑还要锋利,令人防不胜防。
    “皇上,”他低声道,“臣无碍。”
    赵承璟叹息一声,到底是谁都比不上他的“云轩”,若是他在,怎会看着百官如此逼迫自己,定是冒着背负天下骂名也要为自己争这“一时之快”。
    赵承璟隐忍了几辈子,从不图这“一时之快”,可如今却忽然无比怀念。
    他平静地开口,“李正元私自调动御林军,但念其是为了朕的安危,此事不予追究。但此次围猎,战云轩先是抓到刺杀朕的刺客,后又不管安危献上良方治愈瘟疫救百姓于水火,厥功至伟,即日起由兵部与御林军拨人成立密羽司,负责朕出行安全,战云轩任司都尉一职。”
    变化来得太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宇文靖宸刚欲开口赵承璟便道,“朕意已决,三日后回京,无朕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给曹侍郎递了个眼色,对方当即令兵部的人将营帐围住,将众人驱赶出营帐附近。
    此事落下帷幕,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官家子弟也各怀心思,他们发现皇上好像并非外界传闻那样,而宇文靖宸也并非能只手遮天。
    赵承璟回到营帐内,颓然地躺在床上,只觉身心俱疲。
    营帐的帘子打开,战云轩走了进来在他面前跪下,“今日多谢圣上维护,臣特来谢恩。”
    赵承璟侧头盯着他的脸看,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怎却无法缓解半分思念之情?
    “他何时回来?”赵承璟忽然问,
    他忽然有些害怕,万一他的“云轩”不会回来了该怎么办?林谈之早就说过,此人不惜性命,看似高傲,实则比谁都要敏感自卑,若他是想将自己托付给真正的“战云轩”又该如何是好?
    战云轩心中一紧,装作糊涂的模样,“皇上您说谁?”
    赵承璟便闭上眼,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战云轩见状也只好起身,他看到赵承璟紧闭的双眼难掩疲态,忽然很想上前安慰几句,可他也明白,他不懂该如何与赵承璟相处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他也……没资格这么做。
    他转身离开营帐,心中竟觉得无比落寞,他抚摸着自己的衣服,仿佛还能看到赵承璟为他整理衣衫的模样。
    “皇上怎么样?”林谈之走过来问。
    战云轩摇了摇头,“我不是小烈,没办法让他宽心。”
    “他又不知道你不是。”林谈之不解,毕竟他与战云轩十多年的结拜之交,都未曾发现是两个人。
    “谈之。”
    “嗯?”
    “我觉得我真不是一个好哥哥。”
    林谈之拍了拍他的肩,“他和皇上的情况比较特殊,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明白。”
    “我怎么又不明白了?”
    从难以接受战云烈和赵承璟的关系到理解战云烈竟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难以自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若是当初进宫的人是自己会怎样?
    但随之,他就对会浮现出这个想法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厌恶。
    无法安抚赵承璟的心痛与对战云烈的愧疚反复煎熬着他的心,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好清醒些。
    林谈之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从未见过好兄弟这样,若说天下有什么能让人备受煎熬,那一定是“情”之一字。
    他恍然大悟,“云轩,你该不会……”
    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都过去了。”战云轩说着,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我绝不会动小烈的东西,他已将他的一切都让给了我。”
    这么想,他倒是开始为战云烈高兴,因为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小烈对赵承璟的感情会有多么深厚,而庆幸的是赵承璟对小烈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