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