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穆川给自己的外在形象,就是别的事儿可以稍微糙一点,但是军营相关事项,别说错了,就连一个失误也没有。
    他跟皇帝行过礼,又笑着跟那太监打招呼:“钟公公。”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你认识钟军?”
    穆川笑道:“自然认得,前年和王大人一起来平南镇督查过。当时我们还说,若是钟公公来当监军就好了。”
    皇帝表情轻松下来:“他在这些事上的确是有些天分的。”
    钟公公送了口气,若是这位忠勇伯说不认得他,那两人都得吃挂落了。
    他给穆川行过礼,又跟皇帝道:“奴婢先行告退。”
    等钟公公离开,皇帝问道:“你今儿带了什么来?”
    穆川笑道:“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师傅,臣吃了很是不错,特意进献给陛下尝尝。”
    皇帝哦了一声,起了点好奇心:“拿来朕看看。”
    穆川就在一边看着,皇帝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云片糕。
    “诶呦。”皇帝笑道:“还是这云片糕,得亏手边有水。乔岳定是故意的。”
    虽然这么说,皇帝还是先去拿了云片糕,还是一手拿糕一手拿茶杯的姿势,只是这糕点送进嘴里——
    皇帝忽得愣住了,一句话不说,微微皱着眉头,连着吃了三块。
    “早些年……他给朕吃的是什么呀。”
    穆川满意了,皇帝是不可能为难一个孤女的,但是跟他老丈人那点芥蒂若是不解开,他也不好给黛玉求恩典,总归他能帮着撑腰,但毕竟不如皇帝腿粗。
    “臣当时就好奇,林姑娘说云片糕不好吃,陛下也说不好吃,可臣吃着的确不错。”穆川松了口气,“可见不是臣糙。”
    皇帝没理他,陷入了“当年林如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这么难吃才给朕吃”的纠结中。
    穆川也没打搅他,说实话,当年的事情管他是什么呢,他老丈人都过世这么些年了,查也不好查,反正他是打算往对林黛玉有利的方向引导的。
    不多时,皇帝没想明白,带着纠结回过神来,又问穆川:“那个纸筒里是什么?给太上皇的?”
    穆川不好意思笑笑:“是从江南请回来的财神像。江南是富庶之地,臣想着那边的财神像总归是有点灵验的,只是进宫了又想,这东西献给陛下不太合适,有钦天监呢。”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皇帝擅长在细微处关心朝臣,穆川如今也这样回应他,皇帝别提多开心了。
    “留下,等初五的时候,朕叫他们贴起来。”
    这不就跟皇帝用了同款财神了?
    穆川又感慨:“臣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冲动了?原先在乡下看戏,以为皇帝吃东西是要先验毒的。”
    皇帝大笑起来:“你这话别叫全福仁听见。朕以前还当王爷的时候,也时常出去逛的,那会儿他就不乐意,当了皇帝倒是出去的少了。”
    穆川便兴致勃勃地问:“正阳门外的致膳楼,真是御厨开的。”
    “朕哪儿知道这个?”皇帝头一偏问小太监:“你可知道?”
    小太监好容易寻了个能跟陛下搭话的机会,恨不得跪下来给忠勇伯磕两个。
    “前头的大师傅的确是御厨,只是做了没两年就病死了,听说后来专门请了鲁菜师傅,又根据京城的口味改了改,跟御膳房是不一样的手艺。”
    穆川失望地叹了口气,皇帝笑道:“没想乔岳也这样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非常微妙的“也”字:“吴越会馆的菜不错,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着皇帝聊了好一会儿趣闻,期间白公公进来一次,回报说差事办妥了,小太监通传两次,说有宗室和钦天监求见。
    穆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皇帝还有点意犹未尽:“等闲了再进宫。对了,除夕跟初一的朝贺,通知的时辰都是提前一个时辰的,乔岳是站在前头的,不用排队,别来太早,外头风大又冷。”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大步回到北门拿了给太上皇准备的食盒,又往大明宫去了。
    太上皇态度有点冷淡,只嗯了一声。
    穆川也不在意,他在御书房陪皇帝聊了那么久,还不让太上皇表达不满了?
    他又拿出那套说辞来:“专门从江南请来的点心师傅,邓德春的,上皇可曾听说?陛下许是年轻,又不曾去过江南,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太上皇一下子就来劲了。
    “邓德春?他们家的点心远近闻名,前朝就有了。朕祖籍是金陵,但皇儿……唉,忘本啦。”
    穆川便问:“臣刚进来的时候,见上皇似有心事,臣愿为上皇分忧。”
    太上皇笑了两声:“我都是太上皇了……”但他确实是有点心事,又不能说你来太晚,朕不满意。
    “朕在想,今年朝贺,要不要去呢?”太上皇犹犹豫豫道:“外头有些冷。”
    穆川等太上皇不说话了,这才开口,有些冷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安慰太上皇嘛,往皇权旁落,威严不再这个方向走肯定是没太大问题的。
    “上皇既然天气冷,那就歇两日,等天气好了,到二月寻个理由再叫他们朝贺都是一样的。”
    话虽然糙了点,似乎也不太讲规矩,听起来还不太在乎,但太上皇觉得挺有道理,他都是太上皇了,他还要讲规矩吗?他就该什么都不在乎。
    “那朕就不去了。戴权,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太上皇看了看天色,“正好,大将军同朕一同用膳。”
    太上皇的饭就挺符合老年人的饭菜的,软烂,又因为味觉不太灵敏,调料会稍微多放一些。
    但御厨的手艺非常好,依旧很好吃。
    陪太上皇吃过饭,穆川告辞出来了。
    荣国府也刚吃过饭,林黛玉还想着穆川的字,说了没两句话就告辞了。
    说实话,她一下午全神贯注挑了三页纸,一共三十九条问题,但是清醒过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的确是想好好教三哥写字的,但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多数人可能直接就不管了。
    三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烦躁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烦躁吗?林黛玉不免要想一想,好像对他来说,没什么烦恼似的。
    “唉……那就只写三条吧。”林黛玉对着三十九条问题发愁,“这也太难了。”
    王熙凤屋里,平儿去王夫人处拿了人参刚回来,进来便道:“今儿可真是稀奇,赖嬷嬷来了——”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去年她就摆了宴,要请老太太的,最后是二太太带着姑娘们和宝玉去的。”
    “谁说这个了?”平儿斜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切刀出来,给王熙凤切人参。
    “赖嬷嬷今年不摆宴席了,她给老太太请过安,又往院子里去了,我还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要么是去看二姑娘,要么是去看林姑娘。”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变了脸色,她往后头一靠:“还不是为那点破事儿。荣国府的下人哪个没私产的?眼看着周瑞还没出来,荣国府的招牌似乎也不太好使了,上头老太太跟太太都不管似的,她们怕了。”
    她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来试探我的也不少。”
    “怪不得。”平儿若有所思道:“这几日许多管事的婆子来问我,要备些什么礼,奶奶什么时候去王家。真是可笑,我回来的时候,还听路边两个婆子说,今年过年,怕是都不敢要主子的赏赐了。”
    “她们是该谨慎些!”王熙凤没好气道,“尤其是那个赖嬷嬷,家里的园子只比大观园小一半,她贪了多少银子?老太太还只说她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效力,不好太苛刻的。”
    这两年王熙凤也觉得婆子丫鬟不好使唤,虽然也恨忠勇伯找麻烦,又落了王家的面子,但借着忠勇伯的名号吓一吓这些嚣张跋扈的下人,她觉得也挺好。
    “不仅仅是为这个。”平儿把刀片架好,这才敢继续说:“人家是奴婢有私产,赖嬷嬷她那个孙子,直接转了奴籍就当官了。这等罪名,真要查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的。”
    “她今儿这张脸怕是白丢了。”王熙凤叹道,“我叔父已经回来,九省都检点多大的官儿?这事儿肯定能压下去,查不到她头上。只是周瑞……总得推人出去,不然忠勇伯的面子往哪儿放?”
    平儿也跟着叹气:“周妈妈平日那么风光。”
    赖嬷嬷已经站在潇湘馆的门口。
    她等了几日,实在是等不住了。
    琏二奶奶也是个棒槌,这么点小事儿,竟然办不妥?枉费她平日装得说一不二,声色俱厉,原来全都是花架子。
    赖嬷嬷在荣国府也是个人物,单从体面程度来说,她跟老太太是一辈儿的,王夫人她说得,王熙凤在她面前也是个小辈。
    别看荣国府的姑娘少爷们住大观园,吃得好住得好,但真比起来,她们都是够不到赖嬷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