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宝二爷,林姑娘。”周瑞家的上前行礼。
    昨天慌慌张张的来不及细想,一晚上过去,周瑞家的明白过来了。
    林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这不就是在点她?
    况且原本的主意,就是要好生奉承她的。
    “临近过年。”周瑞家的堆出一脸笑来,“姑娘若是要出行,只管提前吩咐,马车都是准备好的。最近庄子上新送来两匹拉车的母马,性子温顺,拉车又快又稳,都给姑娘预备着呢。”
    林黛玉笑了笑:“别的姑娘有吗?单就给我一人预备?”
    来了来了,周瑞家的正要开口,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周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周妈妈倒茶来。临近过年,也不好叫您白跑一趟,雪雁,把你们新得的银锞子拿来,给周妈妈挑两个样子好的。”
    林黛玉跟周瑞家的齐齐看他,眼神都有点不善。
    真要单拎出来,这话说的确实好听,但……总不能真的抛开事实不谈吧。
    “……你这只通了一窍的仕途经济,还不如彻底一窍不通的呢。”
    林黛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宝玉就是来捣乱的,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妈妈来是给我请安的,话还没说两句,你就开始打岔。宝二爷别处坐坐,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贾宝玉也不生气,他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外头又上冻了,仔细路滑。”
    周瑞家的忙又接道:“姑娘喜欢什么车样子?车里是要布置软塌还是对面双长条椅子?另还有些固定放火盆食盒的位置,不知道姑娘喜欢哪样的?”
    林黛玉笑了笑:“不劳周妈妈费心了。我出门有忠勇伯府的车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置的车子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瞧姑娘这话说的。”周瑞家的又笑:“忠勇伯的东西再好也是外人,咱们自己的车子坐得更舒心,也方便。”
    贾宝玉看看周妈妈,又看看林妹妹,虽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周妈妈还是多笑笑吧,笑起来更喜庆。”毕竟以后日子就剩下苦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雪雁,道:“银锞子给周妈妈多拿两个。”反正你也带不走。
    周瑞家的告辞离开,贾宝玉迟疑道:“周妈妈是太太的陪房。”
    “这话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若不是二舅母的陪房,又如何能这么体面,又如何能隔三差五的给她脸色看?
    这话一出口,林黛玉又想起当日三哥说的:气死你的恶婆婆。
    她不禁莞尔一笑:“咱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我饿了。”
    总归周瑞家的来问安她很高兴,三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满足她,就更高兴了。
    心大这时候就不是坏处了,贾宝玉跟着起身:“咱们一起。”
    吃过早饭,林黛玉出去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去,晴雯已经等在屋里了,手上正劈线。
    也不知她是怎么动的,就那么一扭,指甲往上一顶,线就开了。
    林黛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以前不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
    晴雯忙起来行礼。
    林黛玉道:“不用这么客气。”她左右看看,吩咐道:“以后把桌子放窗户下头,这边地方腾开,刺绣光线得好一些。”
    紫鹃去安排人收拾物件,又叫婆子来搬大件儿的东西。
    林黛玉从书架上拿了她写好的《满江红》:“我想绣这个,上下两幅。”
    晴雯年幼时识得几个字,如今还记住的也不多,但看这幅字的气势惊人,也知道不是送给宝二爷的。
    晴雯认真道:“一般来说,绣品中心最好是略高于人眼。”
    “那……”林黛玉想起三哥的身形,不由得笑了,“那得多绣出一尺去。”
    “若是按照一般屋子大小,这等作品是可以挂在厅堂的,大概就四到五尺长,两尺宽。”晴雯又道:“而且这等气势,不好绣太小的。”
    林黛玉一想也是,抱怨中带着微笑:“咳,早知道不绣这个了。”
    她把上下两幅字在书桌上摊开:“写字是要有比划的,也有笔锋,比方这一划是从左到右,那绣品上最好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有这里,这是顿笔,要有圆润感。这个勾折又该怎么绣?若是能有墨汁饱满的水润感,就更好了。还得 有光泽感。”
    林黛玉也知道些刺绣的基本概念,她是苏州人,江宁织造府也在江南,别说大魏朝了,往上数,但凡有名有姓的朝代,这里的刺绣都是最顶尖的手艺。
    所以她说的基本,其实也比荣国府许多人要高明许多。
    但是在晴雯面前,单看她的劈线功夫,就知道她手艺有多好了,林黛玉便也不再说自己知道什么,只听她讲。
    晴雯想了想道:“想要看出笔划走势,那绣线肯定是要劈到最细,按着笔划走势来。想要光泽圆润……可以掺些极细的银线,或者干脆不用银线,只用不曾染色的蚕丝,虽然不及银线有光泽,但更内敛自然些。”
    林黛玉一边听,一边记了下来,准备叫人去找东西了。
    “饱满的话……”晴雯上手摸了摸林黛玉的字,像勾折或者顿笔的地方,的确是稍微会厚那么一点点,“可以绣两层。”
    晴雯拿了自己绣框里的蝴蝶翅膀给林黛玉看:“中间就是绣了两层的。”
    “的确是厚些,但是又不显笨重。”这下总算是放心了,“雪雁,叫人把我那个大绣架搬来。”
    晴雯又不好意思笑笑:“姑娘,我想看看你写字,看看是怎么运笔的,这样才知道怎么绣才好。”
    林黛玉这边裁布准备东西,那边周瑞家的去了王夫人屋里。
    她有点不甘心,虽然跟林姑娘低头,但她总觉得这是权宜之计,所以顺势就来找王夫人再告一状,也给将来做点铺垫。
    王夫人这会儿也正生气呢。
    早上吃饭,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恹恹的丫头,跟她儿子说这个,她儿子就乐呵呵的,再说那个,她儿子还乐呵呵的,气得她饭都没吃两口,胸口到现在都闷闷的。
    “太太……”周瑞家的行过礼,装出一幅犹犹豫豫的样子,“按理说这事儿不该说的,我毕竟是个奴婢,不过林姑娘也有些拿大了。她说过年要出去拜访客人,叫我准备最好的马最好的车,我问她去哪儿,她又说反正有忠勇伯。这不显得咱们世袭的国公府,还不如一个一世伯吗?”
    王夫人呵呵两声:“不奇怪!”
    “我毕竟是个下人,倒也罢了。可当时宝二爷还也在……唉。”周瑞家的叹气道,“宝二爷跟太太似的,最是心善,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又被她一顿抢白。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宝二爷不能受委屈,我——”
    话没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了她:“从她来,宝玉哪一天不受委屈的!头一天就激得宝玉摔了玉,这帐我一直没忘!”
    周瑞家的满意了,又道:“毕竟她能在忠勇伯面前说上话,我一个奴婢,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王夫人都快被周瑞家的撺掇着炸开了,再说要叫她那好外甥女儿放松警惕,好寻个好机会把她送出去做妾,那也——还得忍!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她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是无福之人,活不长久的!”
    下午,林黛玉正跟晴雯学怎么劈线。
    “你这指甲是怎么长的?”林黛玉把她手拉过来,仔细看她大拇指上的指甲,“也没磨过啊,就跟我似的,如何一劈就开?而且我要劈线,都是对半劈,你怎么就能一九分开?”
    晴雯安慰道:“其实都一样,既然要分成单股,那一九分跟对半分,都是得继续劈线的。”
    林黛玉叹气:“我原以为我刺绣算不错了。往常你在宝玉屋里,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丫鬟,却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真是屈才了。”
    晴雯笑着客气道:“当不得姑娘夸,多练练就好了。”
    “继续吧。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姑娘的字儿也是独一份的,才情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正互相夸着,外头传来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宝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宝玉又不在,林黛玉站起身来,晴雯正要起来,林黛玉把她按住:“你只管做你的,这会儿停下,一会儿还得重头来,我去打发了她。”
    明堂里,紫鹃请薛宝钗坐下,又有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薛宝钗冲紫鹃点点头,笑道:“你们姑娘屋里,数你最伶俐了。”
    紫鹃如今有点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在一边陪着。
    薛宝钗左右看看,虽然坐在明堂里,但也能看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说那些看了就叫人心惊胆战的摆设,单说她屋里烧的碳,就是京城里万里挑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