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哪知道鸳鸯一笑,竟然毫不在意:“还是姑娘会心疼人。”
    是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林黛玉连步子都比往常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进潇湘馆,她吩咐道:“春纤来伺候吧,紫鹃雪雁,你们两个把东西放好就去歇着吧,出去一天,你们想必比我还累。”
    潇湘馆忙碌了起来,林黛玉又跟鸳鸯:“才回来,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鸳鸯姐姐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担心。”
    鸳鸯又吩咐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夜里别睡太死。”这才离开。
    洗漱过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说呢,荒诞中透着一丝合理,离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妹妹可回来了?”
    “宝二爷。”紫鹃应了出来,引着贾宝玉进来,又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有点心虚,笑道:“姑娘歇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吧。”
    贾宝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着门说说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潇湘馆等他林妹妹回来的,只是紫鹃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说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想着林妹妹这儿有个藕官,正好说一说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说话,竟然说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恶,明明上回她在园子里烧纸,他还帮她解围来着。
    加上袭人又找来,贾宝玉这才回去怡红院。
    林黛玉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心中扬起些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来。
    有羞有恼,有对贾宝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还有担心三哥觉得她不争气的忧虑。
    还有,那婚约……为什么只有他们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个,今天被三哥这么一说,她不过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说的,只有外祖母跟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根本没人知道?
    “宝二爷,你我年纪都大了,原该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来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还说他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名字都打听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边看着一样。
    “家里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宝二爷怎么不去别处?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不成?我原是给你解闷取乐的不成?”
    这次她倒是没哭出来,但声音越发的冷硬,贾宝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关心你来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声,林黛玉从里头砸了个杯子出来,摔在门上好大一声:“宝二爷没读过四书,难道连《周礼》也没读过?这话我只当没听见。”
    白天鸳鸯来过,仔细吩咐过要好生照顾林姑娘,见都砸了杯子,而且宝二爷这话也的确是过了些,婆子们也忙进来,挡在贾宝玉面前,却不敢上手拉他。
    “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发痴发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将着“将军也不过如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紫鹃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里屋烛火并不明亮,更映衬着贾母脸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可怖,紫鹃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头来。
    “老祖宗。”
    贾母语气缓和还带着笑:“今儿陪玉儿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话锋又是一转,“我听他们说,你哥哥当差很是不错,今年得了不少赏钱,明年还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儿的教导得好,也是主子们栽培。”
    这回答叫贾母很是满意,她又问:“忠勇伯可和气?我叫你问的事情,你可问了?”
    紫鹃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问过了,借着去给姑娘倒水的机会,先是感谢了忠勇伯照顾姑娘,又借机说了鸳鸯姐姐教的话,可是忠勇伯就应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母笑道:“你不知道,这种上位者,能应你三个字已是难得,若不是看在荣国府并玉儿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轻的。已经很可以了,你是个忠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