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长记性,说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听得明白?
    “姑娘有老爷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事儿前两日她回家去,母亲也说那边有话传过来,说是大太太不满意二姑娘整日围着二太太转,对自己正经的太太老爷反而不闻不问的。
    以前倒也罢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着要开始择婿,再不走动就晚了。
    “我如何走动?”迎春问道:“去那边要套车,连林妹妹多要些东西都要遭人非议,更何况是我?琏二哥和琏二嫂子,我也见不到他们,况且我在这儿住着,自然要是给二太太请安的。在老祖宗那儿也能遇见,他们给老祖宗请安,我给他们请安,也不算失了礼数。”
    司棋有种无话可说的烦闷感,正要把话揉碎好好给她讲道理,探春急匆匆进来:“听说有人告了周妈妈一家,咱们去太太哪儿瞧瞧,周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也对咱们多有照顾,正好去问问她。”
    迎春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咙里却也不好叫出来。
    “要去叫林妹妹吗?”迎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探春犹豫一下,还又专门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无心,这才道:“还是算了,天冷又有风,别叫她出门了。”
    迎春探春两个赶去王夫人屋里,却见薛宝钗跟史湘云已经到了,贾宝玉是早上来了就没走,在外头写春联,远远的薛宝琴跟鸳鸯正过来。
    玉钏儿规规矩矩道:“周妈妈正在里头回话,您几位稍等。”
    虽然里头正说话,但也没避讳着人,外头稍屏息静气,就能听见里头说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周瑞一直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着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个月,回来累个半死,家里歇上一个月才能好,这必定是诬告,况且告去宛平县衙,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县的确管不了荣国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头,也不敢开口,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县令算什么东西?
    她管着荣国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马车只要挂了荣国府的牌子,县令也要避让的。
    也就是说,县令要让路给她这个荣国府奴仆。
    县令算什么东西!
    至于忠勇伯,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脑海里闪现过,毕竟这是他们得罪过最有权势的人了。
    但问题是贵族家里起了争执,不是这么解决的。县令?闹开来先解决的就是县令。
    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个怂货。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许是诬告也不一定。你去知会你二奶奶一声,这事儿叫她去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上轻松下来,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难,她办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关的,一个县令……咱们家还没找过品级这么低的关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纪渐长,嘴却越来越贫了。过两日——”
    “太太。”外头传来玉钏儿的声音:“鸳鸯姐姐来了。”
    王夫人忙叫请进来。
    鸳鸯身后跟着一串儿姑娘少爷进来,跟王夫人问好之后,就都去问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许是那县令脑袋发昏了。”
    鸳鸯含笑看着,等她们问过一轮,这才道:“老太太叫我来看看是怎么了?又说叫琏二奶奶去解决。”
    王夫人笑道:“可见阖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难道他还敢送第二次?”
    鸳鸯问完,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几位姑娘少爷就坐了下来。
    王夫人一扫,有四个没来。
    林黛玉、惜春、贾环和贾兰。
    贾宝玉显然也发现了,正想找个吹了冷风的借口,薛宝钗先道:“颦儿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阳晒过地,没那么冷了才好起来的。”
    探春眉头一皱,这话不仅说她不来,还说了她懒,她道:“我们走得太急,没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搞得兴师动众的,你们也都回去吧,马上就过年了,丫鬟婆子打扫的时候你们也小心些,别吃了灰。”
    众人告辞出来,贾宝玉想了想,往潇湘馆来了。
    “还是妹妹这儿好。”贾宝玉站在书房中间,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点灰味儿没有,还带着一缕的清香。屋里的摆设——许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贾宝玉心口发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针线吧,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正给娃娃做抹额,冬天用的那种,红绸缎里头衬了雪白的兔毛,前头还缝了一颗珍珠上去。都没顾上理贾宝玉。
    酸归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爷坐。”紫鹃端了茶来,又笑道:“姑娘可宝贝那两个娃娃了,都不叫我们动。不过做得也是精致,这几日姑娘有空闲就给它们做衣裳,连诗都不写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跟贾宝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贾宝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东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东西:“这有何难,我叫她过来便是,我屋里也没什么事儿。”
    袭人经常在贾宝玉耳边说晴雯不干事,长久下来,贾宝玉也有个晴雯总闲着的印象。
    “不用,我就说说。你制胭脂膏子的时候可要假手于人?”
    贾宝玉笑了,觉得林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刚才听紫鹃说妹妹不叫人动她的娃娃,贾宝玉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想证明妹妹待自己与别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弃我不成?”
    “我也不叫别人碰。”林黛玉解释一句,又给娃娃摆好姿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边。
    还缺点什么呢?柜子、茶壶?是不是再来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贾宝玉说了几句话,见林黛玉爱答不理的,眼圈都有点红,“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野哥哥,送了两样东西,妹妹就把咱们往日的情分丢在脑后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冷着脸,“平日里拿我取笑还不算完,连忠勇伯也编排上了!”
    贾宝玉原就是无名火,一见林黛玉冷脸,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赔个不是,许是……许是我这两日昏了头,胡说八道来着。”
    见贾宝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气,她道:“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要好生收着的。”她又从多宝阁上拿了九连环下来:“咱们玩这个。”
    贾宝玉在潇湘馆待到吃过午饭才回来,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袭人道:“取些银子来,一会儿叫茗烟去吴越会馆订些饭菜来,林妹妹爱吃那个。”
    袭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忙在贾宝玉身边坐下,笑道:“二爷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又惹林姑娘生气了?想要赔情道歉,还是单就订了饭菜吃呢?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贾宝玉想起刚才在潇湘馆里,午饭送来,他跟林妹妹一处吃,只是见林妹妹左挑右捡的没什么胃口,便问道:“可是又吃不下饭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还说叫厨房学几道我爱吃的菜,这都多久了,也不见送来。”
    “这两日事多。”贾宝玉讪笑道:“忘了吩咐。”
    这顿饭吃得贾宝玉都心虚了,所以一回来就想,不如也去吴越会馆订两道现成的菜。
    只是袭人这么问……贾宝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给林妹妹送吴越会馆的菜,咱们也尝尝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还说,想尝尝用红枣炖出来的排骨什么味儿。”
    袭人从小伺候贾宝玉长大,他脸上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哪儿是为了她啊,这就是拿话堵她嘴,宝二爷什么时候不敢跟她说实话了呢?
    袭人强忍着心中不快,劝道:“既是如此,不如多订几道?二爷光给林姑娘订,那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呢?还有宝姑娘和史姑娘,单送林姑娘,就是平日好好的,也要生出罅隙了。况且上头还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琏二奶奶整日忙碌,也该叫她开心开心。依我看,不如订上两桌,连鸳鸯平儿都请了,大家都热闹热闹。”
    贾宝玉要说孝顺吧,也不能说不孝顺,他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便问:“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袭人一个丫鬟,她能知道这个?但她也不能让宝二爷知道她不能。
    “上回宝姑娘借史姑娘的名义请大家吃螃蟹宴,听说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那次请的人多,连我也吃上了,咱们这次是两桌,但吴越会馆是外头的馆子……再贵四十两也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