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咱们家里是四王八公。”元春给王夫人数着:“八公就不说了,爵位至少都降了两代,未必敢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一等伯,可还有四王呢。南安王,北静王都跟咱们家交好,再不济还有忠顺王,就说替宝玉赔情道歉,一顶小轿子送她进去不就完了?还能给她带嫁妆?谁家当妾的有嫁妆?那王妃的脸面不要了?”
    这话说的王夫人心花怒放,只是她从来是个麻烦不沾身的性子,又问:“若是你祖母……不同意呢?”
    元春冷笑:“依我看,到时候她怕是比太太还着急。太太想,老太太是愿意把积攒多年的好东西留给宝玉,还是陪给忠勇伯?”
    “好我的儿,难为你这样透彻,今儿听你一说,我竟是半点忧愁也无了。那林氏女整日撺掇你弟弟不学好,竟是连书都不读,我就是容得下她,老爷也不肯的。你不知道老爷多想叫宝玉上进。”
    “太太。”元春不怀好意地说:“依我看,您这些日子手上松一些,只管叫她跟宝玉胡闹去,叫她开开心心的。到时候送她出门,只说是逼不得已。等她做了妾,难免忧思过重,不过三五月,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王夫人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其实我原先也想过的,按照她这个样子,除非留在咱们家里嫁给宝玉,否则前后左右都是个死——谁能知道老太太如此狠心呢。平日里心啊肝的叫,当日我那小姑子……自己死得早,唯一剩下的这么点骨血,也要……”
    王夫人还抹了抹眼泪。
    “要不怎么是外~孙女儿呢。”元春把外字拉了个很是讽刺的长音,又道:“至于咱们家几个妹妹的婚事,您也不必太着急。横竖有我呢。”
    王夫人叹气,道:“我的儿,你受苦了。若不是有贵妃妹妹,你这几个妹妹全都别想嫁去好人家。”
    每次说到这个,王夫人就觉得不管是迎春还是探春,又或者是惜春,全都占了她元春的便宜。
    “大房不靠谱,她那哥哥嫂子都不带理她的。探春平日里倒是恭敬,只是赵姨娘那个人……探春若是嫁得好,她难免要抖起来,横竖我又不指望探春帮衬宝玉。至于惜春……东府的人,京里人治听见宁国府三个字,都恨不得要绕道走的,难!”
    “不着急这个。”元春笑道:“现在国泰民安的,都要多留女孩子几年。忠顺王家里年初嫁出去的那个女孩子,都十九了。况且等我生下一男半女……”
    她摸了摸肚子,也开始用一开始王夫人噎她的话来安慰王夫人了:“到时候有的是上门求娶的。”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外头抱琴咳嗽一声,母女两个都知道该走了。
    王夫人一脸悲切,元春心里虽然在疯狂地笑,脸上却是跟王夫人如出一辙的忧伤表情。
    “儿啊……”王夫人站起身来,只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说点什么。
    “下月再来便是。”元春强颜欢笑道:“况且正月初一我生日,还能再进来的。”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胖了些?”
    元春脸上一僵,忙低下头。
    她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皇后说她女史出身,会读书的,隔三差五就叫她去给宫女教宫规,又叫她抄写《列女传》和《女四书》等等书籍分给宫中姐妹。
    她每天忙的要死,天不亮就得起来,晚上还要点灯抄书,除了吃她还能怎么办!
    “天气冷了,陛下说喜欢……圆润一些的。”
    王夫人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又是一脸的骄傲:“是我想岔了,只是你也注意着些,省得孩子不好生。”
    “我知道的,太医三日就来诊一次脉,我身子调养得很好。”
    元春陪王夫人出来,在一众太监不怎么尊敬甚至有点威胁的眼神里,挑了一人送她出去。
    等王夫人离开,元春回到内室,直接就摊在那儿了。
    太累了,距离她封妃也有五年了,太太每月来一次,正月是两次,也不知道是她演得太好,还是太太装做看不见,竟是一点没发现她宫里的异样。
    抱琴进来,幽幽地说:“娘娘……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吗。家里还能撑多久?”
    “我能怎么办!”元春忽然爆发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省亲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么些宫女太监看着我,我说了那么多宫里不好的话,我恨不得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结果呢?”
    元春疯狂地笑了起来:“五年了,我说话颠三倒四,前后不一,太太只当没听见。我——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抱琴忽然叫了原先在家的称呼,又来给元春擦了擦眼泪:“这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您一直都是那个乖乖听话,好好演着宠妃的贤德妃啊。”
    元春只觉得浑身无力:“他们一个个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皇帝没有一点优待,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的父亲,该是有爵位的,她父亲没有。
    贵妃的生母,生育有功,也该封个一品的诰命,她母亲也没有。
    贵妃的弟弟,怎么也得挂个锦衣卫的虚职,她弟弟她弟弟也没有。
    她还暗示了那么些太监去荣国府打秋风,一样没用。
    荣国府依旧是一副以贵妃为荣的面孔,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几年前她询问过王夫人,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我儿,你不担心这个,咱们家里是荣国府,是开国的国公,天然就比那些人高贵。”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元春低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就擦干净了眼泪,低声呢喃道:“我过得生不如死,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穆川就起来,穿了整套一等伯的礼服,头戴梁冠,身后佩挂大授,怀里抱着先祖牌位,等在了新修的祠堂门口。
    村长林大山就在前方站着,他昨天左右互搏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抱着金锄头,至于自家祖宗的牌位,则在站在他身边的大儿子怀里。
    林家村九十三户人家,有四户没了男丁,也还没来得及过继嗣子,这四家的祖宗牌位,是拜托穆家男丁抱着的。
    等新修的日冕指针移到了辰时正,林大山大喊一声:“开祠堂!”
    一千响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林大山打头,穆川紧跟其后,跨过了烟火缭绕、红纸片纷飞的祠堂大门。
    祭祀跟别的活动不一样,谁越重要,谁的活儿就越多。
    就好像穆川,点黄纸烧纸钱这事儿就是他负责的。林大山也说了:“没有野鬼敢从大人手上抢咱们村的烧纸!”
    等大家一家家把牌位放了上去,又在香炉里上好了香,再念些悼词,这次祭祀活动就差不多结束了。
    穆川的防火意识是很重的,他一直盯着火盆,打算等灭了再走。
    穆大壮因为要帮几家没男丁的人家放牌位,也要等到最后。
    见儿子盯着火盆,他还以为他又什么心事,不自觉也是一肚子的感慨。
    穆大壮站在穆川身边,盯着排在最上头一排的自家祖宗牌位,小声念叨着:“如今是好了,我跟大牛过两日就能去京城了,还能给他看看腿。以后就都是享福喽。”
    两句话说出去,穆大壮不知道怎么就伤感起来。
    “爹,你好好保佑三哥儿,保佑他生个大胖小子,保佑咱们穆家子孙绵长,人丁兴旺,福气绵延。”
    穆川在一边越听越不对,这都许了几个愿了?
    从他开始,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还有孙子孙女儿,居然对每个人的期望还都不一样。
    穆川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爹,我爷爷是死了,不是去做神仙,差不多得了。他们以后想做什么,得他们自己愿意,况且真要许愿,你得找我。”
    穆大壮瞪圆了眼睛:“你——!”
    穆川被他追着跑出了祠堂。
    正在门口吩咐看门老头的林大山不由得笑了起来:“穆大壮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还跑得挺快。”
    再远一点,新请来的先生廖瑾才已经挨家挨户的考察学生的水平了。
    虽然这人只是个秀才,但也要考虑他教的是谁,教学目的又是什么。
    林家村没有学习基础的,仅仅是开蒙识字,背背三字经千家文,学几篇朗朗上口的古诗,讲一讲流传至今的志怪,再讲一讲地方志,尤其是林家村祖上的能人贤士们。
    请个进士来教不仅是大材小用,而且进士也不合适教这种基础班。
    穆川还请了个教算术的先生,这一位要年后才能到。
    唯一犯难的是请常驻的大夫不太顺利。
    有经验能力强的大夫不愿意来,半吊子穆川也看不上,最后请了位做了一辈子药材炮制的老人家。
    他耳濡目染的对各种病症也有所了解,简单的也会治,又能指点村民处理从山上采到的草药。穆川觉得这就是社区的第一道关卡,还能引导分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