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要不要这么巧啊?!!
    杨靖感到头秃,越想越觉得不得了,“……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看到桌上那杯为他倒好的酒,他如今别说还有心情和对方喝酒了,还能稳得住,继续跟对方交谈就不错了。
    陈闲余又瞥他一眼,觉得他面无表情又很难不让人看出他在担惊受怕的样子还怪好玩儿的,托着下巴,一笑,“没什么,就是拜托高神医帮忙说一句话而已。”
    杨靖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有些邪性和不稳定性在身上的,略显紧张的道,“一句什么样的话?”
    “是问某人一个问题,”陈闲余继续道,“如今无悔子这一味药,只够一个人用,那这药是要给谁用?”
    杨靖纳闷儿,他生于军伍,虽学不懂医术吧,但受伤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过一些寻常的药材名儿,这药材的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无悔子?”
    杨靖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药材名儿。
    “不错。”
    他又问:“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很难得吗?”
    说罢,他慢慢走到陈闲余旁边落坐,等着他解答,内心紧绷的情绪也在不自觉间松懈下来一半儿。
    陈闲余仍旧是一幅笑模样,在烛光下显得温暖亲和异常,他道:“是味奇药呢,举世难寻,可活死人,肉白骨,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太难得,用掉一株就少一株,所以才得名无悔子吧。”
    “一旦决定了在谁身上用掉这药,事后就不要后悔,不也反过来印证了无悔二字吗?”
    因为没有后悔的余地,悔也无用。
    无悔无悔……无悔恨重来之机。
    这话像是在对某人说的,在场只有杨靖一个人,但他却没听懂话里的潜意思,和语气里的低沉不对劲。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陈闲余这话本也不是对他说的。
    “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这味药材,不过这无悔子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还活死人肉白骨?
    杨靖越品越觉得离谱,语气和表情里多少带着怀疑。
    陈闲余笑呵呵地表示:“这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不然这样好的药材,不早被人找来进献给陛下了?”
    杨靖觉得也对,这才正常嘛,想着,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正要饮时,便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一句。
    “但论起治疗烧伤,令人皮肤焕然新生,又或是令重伤垂危之人转危为安,这药……也确实是有非一般的奇效啊。”
    他语气颇含赞叹,仿佛亲眼见到这一幕一样,但这话听的杨靖心里一个咯噔。
    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停滞在半空,无他,陈闲余列举出的两个病症着实指向性太强,强得令他一下子就联想到那个被火烧成焦炭的沈府大公子,还有如今重伤被抬回京都的大皇子……
    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之前说,让高神医帮忙问某人一个问题……这个某人,是指谁?”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神秘的笑笑,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杨靖喝酒,杨靖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工夫,就赶紧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便听陈闲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问明王妃啊。”
    杨靖:“……”
    酒明明刚咽下去,但他却感觉到了噎人,身子僵愣在那里。
    陈闲余仿若未觉他的沉默,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解释,“无悔子这么难得,高神医也只曾机缘巧合下得了那么一株,本是打算用在沈府大公子身上的,但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凑巧。”
    “老天爷啊,也是有心捉弄,不干人事儿。”陈闲余摇头感慨,扼腕叹息,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惋惜,“你说,这弟弟和夫君,娘家下一代唯一能顶立门庭的男丁和获封亲王一心争逐储君之位的明王爷,亲情和权势,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啊?”
    杨靖木愣愣地转头看向陈闲余,他的表情更加僵硬的厉害,身体动也未动。
    因为他的眼睛看到,陈闲余眼中哪有半分惋惜之情,他的嘴角明明是在笑啊!他在笑!
    陈闲余好像没发现面前人的异样,也未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仍旧自说自话,“如果把药给沈卓用了,大皇子命丧今夜可怎么办?也不一定会死,但总排除不了有这个风险啊。”
    遂说完,便觉这个提议不好,摇头否认。
    “不行,还是把药用在大皇子身上吧,但这样一来,沈卓身上的伤何时才能好,今后又该如何见人?”
    他突兀的倾身问面前的杨靖,“杨将军,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
    被问到的杨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等了两秒,不见对方作答,索性陈闲余并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收回视线坐正身子,自斟自饮起来,“好在,今日要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明王妃,而不是别人。”
    “其实用不着怎么想也知道,这药她大概会用在大皇子身上,我倒是有些好奇,之后她要怎么面对沈尚书和自己母亲、胞弟?”
    “大皇子和沈尚书这对既是主从,又是翁婿的两人,再见面,心里又是否会亲近信赖如从前?”
    一片安静中,陈闲余举杯伸手过去和杨靖手中的空酒杯轻轻碰了个杯,而后一饮而尽。
    第67章
    一时间,杨靖各种思绪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多如牛毛,杂乱又理不清。
    他很想问,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他是在故意离间沈家和大皇子?他这么做又是在为谁效力?再者,他是怎么断定今夜明王府一定会请高神医过府医治?大皇子出事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无数的猜测疑问盘踞在心头,思量了不知多久,几息时间过后,杨靖搁下手中的空酒杯,出口,却只有一个问题。
    “真的有什么无悔子吗?明王妃必须在二者之间做选择?”
    但凡迟一些时间,如果杨靖真的看了那封信,陈闲余这辈子都不会亲口告诉他这个答案。
    但他想,杨靖既然已经交付了信任,作为日后可以继续合作下去的盟友,自己或许也应该向他透露一些事,信这个已经发生且无任何证据留下的事就不错。
    陈闲余先是没什么表情,后短暂的笑出一声,看杨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玩味,似含逗弄:“杨将军,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清楚,想请教你一下。”
    “你知道,‘后悔’一词最先是谁造出来的吗?”
    杨靖梗住,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秒,后反应过来,对方问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是真的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正确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不知道。”
    陈闲余:“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觉这一词是这世上所存在的最无用的东西,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出现。”
    后悔有什么用呢?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陈闲余就觉得嘲讽好笑,连多想一遍都令自己发笑,嫌弃到不行的程度。
    “有些人,总是在做错事后,联想到这一词,内心生出这一种情绪。试图从懊悔中得到安慰,从伤害里寻得一种平衡,但这有什么用?”
    陈闲余在内心无声总结,无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所以他只信奉一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在看到他皇兄雪地被辱后,前几天,他想着想着,就突然的萌生了这么一个报复回去的绝妙主意。
    死算什么呢?
    一刀嘎了,就再也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痛苦,要细细的品,越品尝越磨人,看其磨到最后没了人样儿,那才快活。
    “从前世上有没有无悔子我不知道,但今天,高神医手中一定有这味药,”他创造了无悔子这个药材名儿,专为让明王妃从中做一个选择,善良吗?
    陈闲余觉得自己善良大发了,心情甚好,甚至忍不住乐出来:“明王妃要么选胞弟,要么选自己夫君明王爷,看似是二选一,但正确答案不是只有那么一个吗?”
    又说了一遍她的选择,“她肯定是选明王啊。所以这没有强求、也不是非要她二选一,一点也不难,不是吗?”
    杨靖瘫着张脸,坐正回身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着面前的桌子,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他想,这都不算究极困难选择,那什么才算是?
    “你跟明王妃有仇?还是想故意挑拨大皇子和沈家的关系?”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那什么无悔子就是陈闲余胡诌出来骗人的,他自己都承认了!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陈闲余要这么为难明王妃?
    是跟她这个人有仇,还是跟大皇子有利益牵扯、敌对关系?
    陈闲余只是笑,不言语。
    坐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今夜这酒就喝到这儿,天晚了,该回去睡了。”
    “杨将军,告辞。”
    “站住!”杨靖立时出声低喝,也跟着起身,直视着那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