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张乐宜就知道这人不能夸,默默的想翻白眼儿,但这话是她刚说出来的,也不能自打脸。
    “你倒是谦虚一下呀。”
    陈闲余转头看她,“谦虚什么?这不就是真话,难道你在说谎骗我?”
    “……没有。”
    张乐宜后悔了,她就不该夸他的,搞得现在把自己整无语了。
    “我出去醒醒酒,你别乱跑,更别乱说话。”
    “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陈闲余不想再坐在这里,压低声音,语气故意沉了沉恐吓,然他神色太过淡然,没有丝毫威慑力,更像是一阵风吹过,又像随口道句‘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等张乐宜回答的意思,说完,起身朝殿外走去。
    张乐宜一听就知道他在故意唬自己,在他转身的时候还斜了他一眼,把内心的不屑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不过她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最好不要乱说话。陈闲余能提醒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提醒她。
    陈闲余走至殿外,以自身对皇宫不熟为由,怕误闯什么地方,请了个宫女随行带路。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一开始只在芳华殿附近转,在陈闲余有意引导下,两人登高走至乘风台,这是宫内第二高的地方。
    传闻,先帝曾于梦中梦一仙女下凡一舞,醒来后,召集大批工匠,修了这几十米高的楼台,期望于真的有仙女下凡,临台而舞。
    还修了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空中连廊横卧皇城内外,五步一宫灯,十步悬一编钟,只等仙女下凡,就让乐师入场奏乐,可这也不过是凡人大梦一场。
    宁帝上位后,就将连廊两侧的编钟都命人取了下去,只这偌大的乘风台却是没必要拆了,算是宫中难得的一处景观。
    只一点不好,冬日一到,头顶的檐下总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有些掉下去运气不好就会砸到过路的人,等到天气回暖,又总往下滴着水珠,搞得底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恼人的很。
    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将望着内城方向发呆的陈闲余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头回进宫,总是好奇的,从前在乡下,没见过这般巍峨的殿宇,当真是看哪里都觉得漂亮。”陈闲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身旁站着的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对方,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倒叫这位年轻宫女不好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了,遂恭敬问道,“张公子问的是何处?”
    陈闲余故意指着离的最近,能看见全貌的一座楼阁问,“那里。”
    宫女只消看他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知那是何处,“那是万思阁,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们进学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当今诸位皇子和公主不是都已长大成人了吗?还有需在其中进学的?”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儿子的数量远多于公主,且儿子个个也已长大成人,公主却名声不怎么显。
    陈闲余刚回京,不熟悉宫中人员情况,宫女也不觉得奇怪,解释道:“有的,张公子约莫不知,当今陛下最小的两位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今才不过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需继续在万思阁中由诸位学士教导,再读几年书才到及笄的年纪,而后才不用再去这万思阁中进学。”
    “那儿呢?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闲余得到答案似有所解,又指向另一处较为高耸的殿宇问。
    “那是太后娘娘的太康宫。”
    ……
    “那里呢?”
    看清楚陈闲余手指着的东边的一座宫殿,宫女慢了两秒认出那是何处,却是结巴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如实相告一句,“……朝阳殿。”
    前面两次不管陈闲余指哪儿,宫女都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还能将那处是干嘛的、主人是谁都告诉陈闲余。
    偏这次,她却只吐出一个地名儿,仿佛存在什么禁忌一般,让她不敢多言。
    陈闲余似看出她态度上的回避,遂问道,“朝阳殿又是干什么的?可是什么宫中禁地,所以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陈闲余,微微垂着头,恭敬答说:“张公子猜的不错,但要说是禁地……也并非如此。”
    “只是,现如今宫中没什么人愿往那处去罢了。”
    “哦?这是为何?”
    尽管知道左右无人,但在开口之前,宫女还是谨慎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而后才缓缓答道:“张公子可知,十二年前,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
    见侧身而立的陈闲余沉默不语,宫女还以为他连这也不知道,不过再一想陈闲余的年纪,又不觉得奇怪了。
    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
    第35章
    所以年宴之上,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让一个傻子来参加年宴这种重要场合。
    纵使回京后,听底下人报上来过皇兄这些年的情况,但总结起的寥寥数语,如何能概括他这些年在宫中受的苦。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他不能。朝阳殿位处后宫,他身为外男,没有准许根本进不了后宫,再说,他一个丞相之子去见曾经的废太子干什么?
    只会无端惹人猜疑,这太突兀了,与他身份不合。
    仿佛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哑字音,后面的话被他死死掐断,湮灭无声,宫女听到他的声音和忽然的停顿,疑惑转头看他,陈闲余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换下文接上前言,稳住声调说,“我能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