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凭借你的理智和冷静吗?”主持人问。
    “是的,”雷东多微笑,“凭借我的理智和冷静,我和对方如今都过得很好。她已经成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我依然对足球忠诚。”
    “看起来你似乎对感情关系非常慎重。”
    “对于感情,无论多慎重都是应该的。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对方负责。”
    主持人“哇”了一声,台下不少观众也忍不住开始讨论起来:“也就是说,如果你认为这段感情存在不足,你就会和对方分开吗?”
    “是的没错。”
    “可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感情,相爱就是要克服困难,不是吗?”主持人谆谆善诱,他似乎是“真爱无敌”的支持者,竭力要把雷东多这个坚定远离爱情慌乱的局外人劝入爱情之海。
    雷东多的面色冷淡下来,“那我会尽量减少困难——我们可以换下一个问题了吗?”
    对面的采访者虽然长相柔和,但性格可不是温柔体贴的,被激怒了直接就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内心遗憾的主持人从善如流,终于放过感情问题,开始询问足球相关的事。
    “下个赛季你就会加入ac米兰,请跟我们说说你对它的印象吧。”
    “米兰是一座美丽的城市,ac米兰俱乐部同样……”
    通风的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霎时被隔离在外,黑暗的屋内只剩下电视单调的复述声,路德维希全身一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结果太久没有眨眼,眼睛干涩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脚边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路德维希跪在地上眯着眼睛用手去摸,捉住之后站起来去开了灯。
    “迈克尔?”
    欧文惯有的高昂快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lulu?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迈克尔。”路德维希捂住眼睛,声音轻轻的。
    迈克尔·欧文打电话是为了卡拉格。
    卡拉格是利物浦的青训球员,今年五月代表英格兰参加了u-21欧青赛,路德维希回忆了一番才确定他是谁,和英格兰打比赛的时候他一整场都在地上滚了,卡拉格也是无数次绊倒他的人之一。
    “……所以他不敢直接找你,”欧文大大咧咧地把队友底裤全部都扯下来,虽然卡拉格极力要求他为自己稍微掩饰一下,“卡拉格和兰帕德是舍友,他让兰帕德问你要马尔蒂尼的签名,但是那个伦敦小子忘了。”
    “弗兰克没有跟我说过……卡拉格原来是保罗的粉丝吗?”
    “踢后卫的都喜欢马尔蒂尼。”欧文以总结真理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告诉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被他肯定的语气逗笑了,看起来欧文似乎也喜欢马尔蒂尼:“签名球衣对吗?迈克尔你也想要吗?”
    欧文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然后又开始抱怨起来:“你真不知道这群家伙多烦人,要是你来英国了我就可以带着你一起跑了,你下个赛季要留在米兰,那你干嘛不来找我呢?难道我不值得你补偿一下吗?我们约好了要坐直升飞机的。”
    “我现在在布宜诺伊斯艾利斯,直升飞机要等我们下次见面了。”
    大雨倾盆而下,路德维希走到窗前默默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溅出朵朵水花,外面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阴沉里,能见度很低,路德维希连庭院里的篱笆也看不见,房间亮起灯,就像是海面上的灯塔,但光芒也是微弱的,几乎要被雨水扑灭了。
    电话里欧文喋喋不休的抱怨一滞,他后知后觉:“……利物浦现在才晚上六点,和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的吧,和你那时差有多少来着,已经半夜了吗?我是不是吵到你了lulu。”
    “现在才下午三点半不到,但是外面的天很黑,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欧文被路德维希孩子气的形容逗笑了:“要是你来了英国,你就会发现这里天天都是世界末日,天气/狗屎,菜不好吃,人也很讨厌,地中海的太阳太多了,所以你才不习惯外面天天阴沉沉的。”
    “你怎么跑到南美去了,谁带你去的?现在那边不是冬天吗,就算要度假也得在夏天吧。”
    “迈克尔认识雷东多吗?”路德维希说,“费尔他带着我来的。”
    他想起来最近几天雷东多故意躲着他,心情低落下来,而欧文惊讶地叫了一声,下一秒想起来雷东多确实要转会ac米兰,所以和路德维希认识也算正常。虽然他们两个实在不搭,一个成名已久的阿根廷中场,一个是意大利的新星前锋,不过路德维希一向讨人喜欢,雷东多喜欢他把他带去阿根廷也不算特别奇怪。
    “我觉得,雷东多是不是讨厌我?”路德维希甚至不敢叫对方昵称了。
    欧文大惊:“天呐lulu,怎么有人会讨厌你!如果有人会讨厌你,那肯定是对方的错!”恰好他又想起来一些关于雷东多的八卦,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开口了。
    “而且雷东多本来就不喜欢别人太亲近他,那个皇马的古蒂不就是天天被他嫌弃吗?”欧文振振有词,“这人怎么跟女孩子似的,你对他越热情反而越躲着你,lulu你快来英国找我吧。”
    路德维希被欧文打了个措手不及:“啊?来英国?”
    “雷东多讨厌你,那你就走,有的是人喜欢你。”欧文轻描淡写道。
    他是天之骄子,英格兰万众瞩目的追风少年,从来懒得回应自己不喜欢的人,想来雷东多也是如此,平等地嫌弃每一个热情凑上来的人,只在乎自己想在乎的人,而雷东多不在乎路德维希,但欧文在乎路德维希,于是认真地给朋友出主意。
    “可我想要他喜欢我……”路德维希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人类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分别中度过,路德维希深知,所以每一次见面都要珍惜。
    虽然卡特琳娜和尤尔根很爱路德维希,但是他依然会想起上一辈子自己的父母,他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孩子对于父母的依恋与生俱来,在他七岁又一次从手术台下活下来后,他再也忍不住向照顾自己的护士询问:
    “妈妈和爸爸,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因为他们是胆小鬼,他们很爱你,但是又太害怕失去你,”护士说,“宝贝,只要你平安长大,你和家人一定会再见的。”
    但是路德维希并没有再见到父母。
    神明弥补了他的遗憾,路德维希有了健康的身体和漂亮的外表,父母卡特琳娜和尤尔根深爱着路德维希,而许多人也喜欢他,对他表达亲近和爱意——大家的爱让路德维希感到幸福,但是他又明白这样的爱迟早会消失。所以只要停留在这一刻,不必前行,不要前进,只要不靠近就不用被爱伤害。
    路德维希知道自己有些古怪,比起那些热情的朋友们,他反而在和冷淡的人相处时感到轻松。他知道对方随时有可能抛下他,但是路德维希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所以不用担忧分别的那一天到来。
    他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这种分离感,好像蹦极爱好者只能从坠崖的失重感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失去了掌控,但是精神无比自由,只有在这种时候,路德维希才能确信自己掌握了这段关系。
    在雷东多冷淡地接过那捧郁金香的时候,路德维希的世界天翻地覆,地震海啸,暴雨狂风,世界末日朝他呼啸而来,他要被毁灭了,可是他却忍不住要微笑。路德维希要故意去亲吻雷东多的脸颊,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要去扰乱他,要他冷静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路德维希确信这段关系里占据上风会是自己。
    ……可是失控了。
    雷东多确实抛弃了路德维希,他的冷淡和理智让他疏远这个意大利男孩,路德维希本该自然地接受,可是他却感到了不舍,或许是那个雨夜里雷东多忽然打开大门带着自己说走就走,好像就算地狱他也会陪着路德维希去。
    路德维希于是心里忽然一动,也许雷东多真的会陪着他去,暴风雨的夜晚和地狱有什么区别呢,雷东多握住自己的手依然那么坚定,好像永远不会放开,路德维希只能跟在他背后,好像月亮只能永远模仿着太阳,亦步亦趋,默默无声。
    其实雷东多说错了,他告诉路德维希“向日葵一直看着太阳”,他以为路德维希是太阳,但是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是向日葵,他照耀不了别人,他害怕离太阳太近,只能远望。
    “我想要雷东多留在我身边,”路德维希轻声说,在空阔的室内似乎有了淡淡的回声,“我这样是不是很坏?明明知道他不喜欢我还要故意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