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流星街接受一切施予,拒绝一切夺取,哪怕危机已经从种族灭绝降级为私人寻仇,“蔷薇”提案与外敌入侵带来的恐惧和愤怒依然会让长老院立刻做出最高级别的应对,极有可能召集旅团。
    即便长老院没有指定旅团,我无法继续利用此事,流星街至少也能对外部侵害有所防备。
    我需要主动入局搅乱浑水,占据先机操控情报,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所以面影这个“已死之人”就是最好的代行人,他那些高真度人偶也能进一步分散风险。
    “小姐,你在策划什么可怕的东西吗?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面影敏锐地发现我在绕过旅团推进某些事,抱怨半真半假,实则跃跃欲试,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我可没有义务对你解释,收到我的钱就要替我办好事。”
    “小姐对所爱之人也是这样冷酷无情吗?”
    “那就跟你无关了。”
    我挂掉电话,转手给库洛洛发去邮件,行动以外第一次主动联系他,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空见个面。
    库洛洛很快回复,依然不问前因后果就发来地址,是一所高校,他对知识无目的的渴求是他最为显化的人性,然而知识具有壁垒,很多东西不会在一般领域流通,新年分别前他说过打算申请短期旁听,从正规渠道系统性地学习一段时间。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行程,这或许是一种暗示,甚至是妥协,但我不会给他任何暧昧不明的余地。
    看着他的邮件,我像那时一样笑起来。
    也许他才是最被我残酷对待的人。
    几天后,我来到库洛洛旁听的学校,在这一带颇有名气,占地广大,环境优美,早春在宁静祥和的校园里显出有别于其他地方的好景象,让人连心情都舒缓下来。
    我没有询问库洛洛旁听的具体课程,无非就是古代史或者古语言,反正他只对人类文明感兴趣,挑选战利品时也更为偏好这一类。
    他今天下午没有课,正在图书馆里看书,因为是不能外借的书籍类型,所以让我去馆内找他。
    这座图书馆对外开放,简单登记后我根据地图指引找到库洛洛说的地方,一眼就在穿着打扮、年龄气质都差不多的人之间发现他,离开战斗与杀戮时,他所处的位置总是会格外安宁。
    仔细算来,他和这些学生其实就是同龄人。
    我悄无声息地走向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库洛洛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外观陈旧的书籍,桌上还有相似的好几本,封面都是我看不懂的字。
    我轻轻拉出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库洛洛早就发现我,而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招呼和寒暄,他依然专注于书本,只是翻页的手在我坐下时略有停顿,之后继续投入知识的海洋中。
    这一刻我想他确实轻松愉快的。
    我们互不打扰,周围也没有人说话,安静的午后时间缓慢流淌,阳光默默调转方向。
    等到夕阳只剩暖色余晖时,库洛洛终于看完所有书,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我在这时站起来,将我拿的书叠在他将要归还的书上方,低头看向他映在夕阳中近乎温柔的脸,他也抬头注视我,眼中总是会有我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感,平静地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心中出现泉涌般的冲动,让我想为他此刻专注于我的目光、为他明知故问中隐秘的期盼而留下,再也不去折磨彼此。
    但我终究只是露出笑容,弯下腰,像亲吻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轻柔地吻在他被绷带隐藏的印记上。
    “是啊,就和以前一样。”
    说完我转身走开,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一样。
    第56章
    一个月后,我收到旅团的集结通知,由专职联络员玛奇正式传达,先邮件后电话,而且是不可缺席的全员召集令。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通过面影追踪情报扩散情况和三公子方面的动态,目前三公子已经招募到足够的私兵,即将遣入流星街,目标直指长老院。
    比起“统治者”,长老院更准确的定位是“管理者”,出现在流星街历史进程中的哪个阶段已不可考,因为高度封闭,外界鲜少有人知道流星街的政治生态和结构,可见三公子早已图谋流星街,而旅团“全员集结”也侧面验证其行动的真实性,前期的情报战略成果斐然,长老院如我所需彻底应激。
    向玛奇保证一定会准时到达,我挂上电话,从背包深处翻出一张名片,在天空斗技场时由王牌杀手家族成员亲手给我,虽然那次相遇不大愉快,但这张名片本身的含金量毋庸置疑,让我一直保存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考虑到杀手工作时间不大固定,我没有立刻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而是先给伊尔迷·揍敌客发去一封措辞礼貌严谨的商务邮件,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电话详谈。
    等了片刻果然不见回音,我带上几张存折,先后往证券公司和银行走了一趟,归拢手头所有资金,存折末尾的数字足够普通人高枕无忧地度过一生,感谢天空斗技场给我财富积累的资本。
    办完这件事回到住所,伊尔迷·揍敌客才回复邮件,看不见一点乙方应有的态度,只有简短的一句:可以。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他好像那些在工作沟通中牛头不对马嘴的领导同事。
    我腹诽着拨打电话,对面接通后我省去已经在邮件里礼数到位的问候语,开门见山地向伊尔迷所代表的揍敌客家族发起两项委托。
    第一项委托的目标是西索·莫罗。
    西索是我放弃杀死库洛洛后越过死亡节点的唯一解,未来我将无法准确获取他的行踪,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哪怕只是被他看见,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在我能够掌控的时候杀掉他以绝后患,对那个战斗狂来说恐怕还是奖赏。
    第二项委托的目标则是我自己。
    这是我听到“蔷薇”提案瞬间产生的想法,之后一系列操作都是由此展开,我要在库洛洛面前上演一出假死的戏,但绝不能死于他的决策失误,也不能死于他的保护不周,必须要处理成正常的战斗折损,让他无法归咎于自身,因此只认钱财不问缘由的顶尖杀手是最完美的执行人,正好也可以与三公子的私兵同时行动混淆视听。
    除此以外还有诸多细节要求与实操注意事项,其复杂程度足以让我因为这两个委托倾家荡产,这次布局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一次豪赌,但只要能够赌赢,一切都会值得。
    说完之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喉。
    电话对面的伊尔迷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专业素养,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质疑与拒绝,只是用和他那张木然脸孔一样平板的语调报价,并且对我加急插单,又指定操作方式与执行人员附加高额费用,总计金额让人心惊肉跳。
    “没有问题,请给我定金收款账户。”
    通话结束后立刻收到伊尔迷发来的账户信息,和公式化的合作愉快回函。
    我收起手机,倒头躺在床铺上,闭上眼睛,沉重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至此就再无退路。
    第二天我搭乘最早的航班前往安全屋,放置行李并再次确认人偶状况,将人偶擦干净搬到床上,记下人偶的头发长度,最后带上手机、证件和少量现金出门,去理发厅剪成和人偶完全一致的发型。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我才去与旅团会和。
    集合点在流星街内,到达时已经又过去一天,我像以前一样穿过“暗门”,走过荒无人烟的隔离带,边境区域有一些旧日遗留的废弃空屋,我走向其中一座,刚进门就看到库洛洛。
    他站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穿着极具宗教色彩的奇特装束,看起来既像圣徒,又像罪者,头发全都向后梳起用发胶固定,额心十字形的印记因此彰显而出,与后背衣摆同时象征谦卑和亵渎的倒置十字呼应又相悖,无一不在诠释他灵魂深处的矛盾性。
    命运好像一个轮回,我想起初见时的情景,这身装扮他很少穿上,代表最彻底的身份转换,于他而言想必具有特殊意义。
    听到我的脚步声,库洛洛转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自然地与我一触即分。
    我们不会在行动期间表现出任何越界与亲密,旅团团长是库洛洛离我最高、最远、最抽离的状态,绝无可能撼动分毫,我也不必去干扰他的判断和指挥。
    紧急召集的预留时间并不宽裕,加上中途拐去处理私事,我是最后到场的人,其他团员分散在各处,状态与平时别无差异,但毕竟是涉及“故乡”的重大危机,气氛还是有些凝滞。
    这是我加入旅团以来第二次全员出动,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是由我亲手主导。
    平时与其他团员不过泛泛之交,关系最好的侠客也已经进入浑然忘我的工作状态,我对照面的团员点头问候,独自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