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说到这里帕恩终于放下姿态,请求我们协助,现在雾气已散,随时都可以上山,村民和侍童不足为惧,山上的“神和王”才是让人忌惮的存在,而为了弄清妻女的下落他愿意付出一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悲情的故事听在铁石心肠之人耳中,犹如清风流水一样不留痕迹。
    我们的决策者从头到尾心不在焉,只顾给烤鱼挑刺,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将处理好的鱼肉放回我面前,库洛洛起身去陶瓮边洗干净手,儿女才冷漠地对帕恩说:“你能够付出的一切对我们而言毫无价值,我只对谜底感兴趣。你可以和我们同行,但我们不会帮你去做任何事。”
    “这样就够了。”
    帕恩低下头以示感谢。
    于是我们再次整装出发。
    “莫妮卡,等一下。”
    侠客和帕恩走出屋,库洛洛落后一步单独叫住我,让我回去渡船上。
    “你本来就不是战斗人员,对这些事也没有兴趣,不需要再一起行动。”
    我的能力并非战斗型,武器又全部损毁,并且缺乏内在动力,原本也有考虑脱队,但这种种理由被库洛洛冷静地罗列而出,却让我立刻打消念头。
    重复的二周目没有更多探索必要,帕恩和库洛洛都决定要在今天之内结束一切,势必会直接杀上山,库洛洛究竟是出于战略规划作出判断,还是发于本心地想要避免我再次受到影响?
    “团长是在担心我吗?”
    这一次我不再迂回试探,无论库洛洛承认与否,我们的关系都已经发生实质改变,他别想再退回“团长”和“团员”的框架里。
    结果出乎意料,库洛洛干脆点头,突然之间又变得直率而坦诚,让人无计可施。
    就算不以杀他为目的,这也是史诗级的攻略难度。
    我暗自叹息,面上则露出轻松的表情:“谢谢,但是没有关系,我现在状态非常好。而且既然是‘同伴’,我们就应该共同进退吧。”
    库洛洛不再坚持,反手从腰带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匕首交给我,正是曾经让我心动的那一款,刀柄处还有他的体温残留。
    “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杀人。”
    印象里他很少使用这样强势的用语,几乎带上感情色彩,我看着他,和每次互相注视时一样,能够在他眼中看到我的身影。
    “这是‘团长’的命令吗?”
    附加重音的称呼被库洛洛听入耳中,他顿了一下,回道:“是的。”
    我让自己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作为‘团员’服从了。”
    库洛洛几不可查地皱眉,似乎有些困惑,并因此不乐,但显然连他自己都没能弄清。
    我视而不见,将匕首别到腰上,转身走出门。
    第48章
    村中一如既往宁静祥和,只是看不见一个人影,日常的响动也全都消失无踪。
    本该在为新一轮庆典做准备的村民们聚集在圣山脚下,人数比之前更多,其中还有全新的面孔,裹着破烂麻布和草根沙土,大概刚刚才从墓里掘土而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在青天白日之下散发出浓重的死亡气息,这一刻它们是真正的尸体。
    “直接突破吧。”
    帕恩自觉做起马前卒,还未靠近就发动攻击,密集念箭直射而出,远超上岛第一天偷袭我们时的威力,村民们就像被收割的稻麦一样整齐倒下。
    放出系最适合清怪开路,库洛洛紧随其后清理漏网之鱼,虽是赤手空拳但效率极高,两人远近配合几如战场绞肉机,山道入口转瞬之间就畅通无阻。
    我和侠客作为辅助位则没有参与战斗,各自张开『圆』在后方做着可有可无的警戒。
    倒地的尸体、杀戮的声音、血的腥气都是如此熟悉,身处其中却与过去截然不同,再也看不到雪花、听不到乐曲、闻不到花香,现实没有发生朦胧与扭曲,所有令人迷醉的诱惑不复存在,我感到大脑一片清明,内心只有平静。
    有视线向我投注而来,库洛洛在战斗间隙瞥了我一眼,我轻快地笑起来,对他竖起大拇指。
    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库洛洛收回目光,继续前进,我们冲上阶梯。
    还能活动的村民再度聚拢,但因为“民”不被允许进入“神与王”的领域,它们只能停留在台阶下方仰望我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恶心。
    我以后再也不想玩丧尸游戏了。
    之后的进展则非常顺利,或许“神明”已经彻底苏醒,恢复神智与理性,知道我们势不可当,不再白费功夫,干脆解除防御机制,于是再未有人前来袭击或阻拦,我们很快到达山顶。
    宏伟的宫殿矗立在眼前,正面有一扇石制大门,刻着村里随处可见的异兽图腾,可以确认它就是——至少代表了本地信仰中的“神”。
    帕恩远程发射『气』撞开石门,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我们走进宫殿。
    和山下的热闹不同,偌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墙上安静燃烧,每一盏都只能照亮有限空间,一直向深处延伸,似乎是在指引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前方既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走了。”
    帕恩义无反顾地跟随烛火向前。
    库洛洛与他隔开些许,完全张开『圆』,抬起右手具现出他的书,翻开其中某一页,对我和侠客招手,让我们去到他身边。
    “不要离开我的『圆』。”
    我们走进他的念力色彩中,侠客也取出手机和天线,绕到另一侧,于是我被两人夹在中间。
    按照战斗力排序,我在这里确实是末席。
    “致命伤让我去挡哦,我也是很有用的。”
    我低声提醒他们我也是团队一员,尽管他们看起来游刃有余,根本不会陷入需要我去转移危险的境地。
    结果这座宫殿比我们已经非常基础的防备更为无害,走过看不出功能的厅堂,穿过毫无装饰的廊道,一路畅通无阻,烛火最终将我们引到一截向下的阶梯。
    帕恩依然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库洛洛却回头看向我和侠客,极为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好像打算把我们留在上面。
    我在他开口之前伸出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往前推:“团长不要挡路,帕恩快跑掉啦。”
    “他不会跑的。”
    库洛洛只好继续往下走。
    侠客在我们背后发出轻笑,似乎是一种赞许的表达,我想他并非对库洛洛的某些异常毫无察觉,毕竟他们曾经一起长大,只是他已经习惯作为团员去服从。
    而我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中的异类,可以去做任何他不会做也不能做的事。
    走下阶梯,深入山体,宫殿下方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烛焰随着我们的脚步声渐次燃起,幽幽照亮广阔的空间,火与光依然没有温度。
    地面空旷平整,两侧陈列着数不清的遗体,全都覆盖在黑布之下。
    在这片墓地尽头,又能看到一尊高大的异兽石像,因为光线条件恶劣而更加难以名状,石像底部雕成石座,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其中,烛焰燃烧到脚边时它慢慢抬起头,突然之间变得清晰可见。
    无法用世间任何语言和词汇来形容,它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可惜同样是活尸一具,尽管仍有驳杂的念力色彩将它包裹,但那并非源于鲜活的生命,而是独属于死者的念,与上方的异兽石像彼此缠绕,使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祭品正在被吞食。
    “残念吗?有意思,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好像不是它自己的念。”
    我们没有贸然靠近,停留在入口附近,库洛洛打量着那个人影,只听语气就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探索未知,验证已知,并为此乐在其中,是他作为他自己时喜欢做的事。
    近乎凝固的气氛被他的话语惊动,石座之上不死不活的存在转过目光,扫过库洛洛,忽略我和侠客,落在帕恩身上。
    “你终于能够来到这里了。”
    空灵的声音响起,是没有任何口音的标准通用语,只是有些滞涩和飘忽,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连发声器官都已经退化。
    帕恩回过神,浑身的『气』涌动起来,汇聚到双手蓄势待发。
    “你就是‘王’吧?”他厉声喊出两个名字,“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哪里?”
    “王”没有作答,似乎在回想,而后迟缓地转过头,看向离它最近的一具遗体,那具遗体有点与众不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帕恩睁大眼睛,踉跄着冲过去,跪到地上拨开襁褓看了一眼,颤抖地将襁褓抱进怀里,又掀开遗体上的黑布,露出血肉犹存、栩栩如生的一张脸,长相与那位“王”极为相像,帕恩伸手抚向它未曾被死亡改变的容颜,唯恐将它惊醒,却又恳求它能再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