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抚摸着那个十字印记。
    库洛洛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仰头看着我。
    我忍不住盖住他的眼睛,细密而柔软的触感随即扫过掌心。
    他闭上了眼。
    第36章
    遮瑕掩盖印记,化妆协调整体,每一笔都精雕细琢,如同在给塑像上色,我感到自己逐渐从某种情绪抽离。
    “好了。”
    库洛洛再次睁开眼,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年轻,鲜嫩得堪比高中生。
    我为他摘掉头箍,顺手拨散额发,他的头发看似柔顺实则质地偏硬,垂落后没有立刻恢复原状,额头袒露在外,就算凑近去看也光洁无瑕。
    “不愧是我,完美极了。”
    我满意地点头,叮嘱库洛洛没事不要碰脸,之后去浴室洗手,顺便也做了一下面部清洁,因为我想到库洛洛见到成美至少也要到明天,而我刚好还没化妆。
    出来上妆时我放慢手速,为库洛洛讲解刚才用在他脸上的东西。
    “去见成美女士时团长可就要自己操作了。”
    库洛洛原本专注观摩,学习态度可嘉,闻言奇怪地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这难道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挥了挥手:“团长已经可以毕业了,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情感骗、情感大师指日可待。”
    库洛洛抿住嘴唇,不再出声。
    等到我也收拾妥当,飞艇广播通知即将降落,我找客房服务要来手提袋,打包所有化妆用品交给库洛洛,回房检视行李是否有所遗漏。
    不久之后,飞艇准时着陆,外面就是库坎尤王国的土地。【注】
    这个国家的入境政策虽然不如天空斗技场所在国宽松,但是允许落地签证,我和库洛洛的正式身份都由侠客亲手打造,并且履历清白,证件齐全,理所当然顺利通过边检。
    机场在城市郊区,接下去需要转乘大巴,正午时间车上乘客昏昏欲睡,安静非常。
    我昨晚睡得不错,现在精神十足,摸出手机靠在车窗上,给目前还不认识我的磊露特发邮件,再次向她解释一切。
    她的联系方式我倒背如流,每次重建友谊的过程也大同小异,在最初的时间线里我们相遇晚于现在,但她是唯一超越时空让我能够完全信任和坦诚的人,无论我说什么好似胡言乱语的东西,她都会全盘接受。
    我们曾定下特别暗语,只有磊露特才知道含义,发出后没多久就收到回复,磊露特果然毫无质疑,像多年好友一般熟稔和自然,让我和“同伴”直接去找她,她今天下午排期没满,我们到达时刚好结束。
    磊露特:「我还约了美容院,一起去吗?」
    我往身边看了一眼。
    库洛洛正在手机上继续维护与成美女士的关系,见过磊露特后应该会直接离开。
    我对磊露特回复「ok」,自拍一张方便她认人,准备在库洛洛问起时以“给好闺蜜鉴赏新发型”为由搪塞,结果他完全没有察觉。
    可见还是别人的能力更重要。
    大巴一路驶向市内,窗外景象越发繁华,磊露特的心理咨询室大隐于市,大巴到站后我们又坐上计程车,最后停在一座干净素雅的独栋复式小楼前。
    “磊露特是名校毕业,专业水平毋庸置疑,以前在大医院的精神科,后来才自己单干。我跟她其实不算医患关系,但她是非常负责的医生和咨询师,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我拖着行李边走边说,力求改变库洛洛对磊露特的偏见。
    库洛洛打量着那栋房子,不置一词。
    看时间磊露特的最后一个咨询应该已经结束,但她相当注重来访者隐私,甚至于咨询室内所有事务都是由她全权包办,预防万一,我还是先发短信确认。
    磊露特没有回复,但房门在我们走近时从内侧打开,一位穿着职业套裙的女性出现在门后,面容明艳但气质干练。
    四目相接时她露出我最熟悉的笑容,既不热络,也不疏离,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让人一看就感到安定。
    “莫妮卡,你来了。”
    “我来啦,磊露特,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随手把行李箱推给库洛洛,我小跑着奔向磊露特。
    我们的关系跨越时间与空间,我们的联系却并不紧密,上一次见到她真的是在很久以前。
    磊露特张开双手,简短地与我拥抱,她一向处事周到,不会只顾与我“叙旧”而忽略在场其他人,视线随即转向库洛洛,微微眯起眼:“这位先生就是你的‘同伴’吗?”
    我只在邮件中说会带同伴一起来,没有提及库洛洛对她的质疑,这是人际交往大忌,而且他们本就互不相识,未来也不会有更多交集,不必制造多余矛盾。
    “对哦,这位是库洛洛——”
    我转过头,正要互相介绍,就见库洛洛还站在原地,以审视的目光盯着磊露特,十分失礼,在我瞪起眼睛时,才拖上我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要是以这种态度去攻略成美,别说盖手印,连人家的手指头都别想碰到。
    磊露特邀请我们进入房中。
    这栋小楼同时也是磊露特的住所,二楼用于生活起居,工作只在一楼,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完全一样,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连亮度都明暗适中,确保不论是有哪种心理问题的来访者都不会受到刺激。
    朋友与来访者待遇不同,磊露特用花茶、果汁和小饼干招待我们,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绝对不在非咨询时间涉及专业话题,因此我们只是坐在会客厅闲聊。
    库洛洛似乎对磊露特失去兴趣,或者说这才是他对待“无关之人”应有的态度,他没有加入谈话,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捧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做什么事。
    不要强迫一个不想说话的人张口,这点道理就算我不是心理医生也知道,于是我和磊露特不约而同地忽略库洛洛。
    走程序一般聊过可有可无的内容,磊露特示意我私下交谈,对库洛洛道了一声“请自便”,带我走进她的办公室。
    起身时库洛洛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只是错觉。
    “很有意思的男人,他是你这次的目标吗?”
    磊露特关上门,走到吧台开始煮咖啡,一边笑着问道。
    办公室也是咨询室,只不过工作区与治疗区有所区分,隔音条件相当优越,即便以库洛洛的耳力也不会听到一个字。
    我姿态放松地坐进属于来访者的沙发,胳膊支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模棱两可地回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磊露特作为朋友而非咨询师时同样是优秀的倾听者,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放进杯子,倒入煮好的咖啡,走过来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吧台边。
    这里没有不能敞开说话的人,咖啡香气充盈整个房间,氛围比在会客厅时更为舒适,足以让我去面对一些事。
    “他很符合我的审美,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能否认自己对他有点感觉。但是不行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醇香苦涩的口感滑过味蕾。
    “他太强了,我不敢与他交战,他背负沉重,也不会同意将生命和死亡都奉献给我,而一旦爱上他,我就不得不杀死他,但现在我已经没有能力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了。磊露特,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看向磊露特,前所未有地感到迷茫:“我要活着,我想爱他,我必须杀死他。我应该怎么办?”
    磊露特放下咖啡杯,走到对面咨询师的座位中坐下,倾身向前,从我手中取走杯子放在一边,而后握住我的手。
    “莫妮卡,这三件事一点也不矛盾。只有爱他,你才能杀他,只有杀死他,你才能活下去,它们之间互为因果,顺理成章。你可以放心地像过往一样,从爱情开始去俘获他。”
    我张了张嘴,想对磊露特诉说库洛洛的异常和他不会爱也不可以去爱的理由,但一种奇怪的危机感阻止我将它们从口中吐露。
    这是他和旅团的事,这是我和他的事,这是不可言说的事。
    “我觉得我做不到。”
    最终我只能如此说道。
    磊露特笑起来:“不必迷惘,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爱情的起承转结不可理喻、无法预测,而你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力量,不是吗?即使你没有察觉,本能也已经让你开始行动,那位先生可不像是完全不在乎你的样子。”
    我好像慢慢沉入蜂蜜与糖浆的沼泽,粘稠的质感将我没顶,我的眼睛看不见,我的口鼻无法呼吸,只能听见甜美的话语,在我耳边振动回响——
    “所以继续走下去吧,莫妮卡,顺着这条你最熟悉的路,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沉重与窒息的感受一扫而空,突然之间松快无比。
    “你说得对,磊露特,来找你果然是正确的,我现在觉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