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她可有再去拿什么书?沈卿之誊完一首诗词,抬头看了春拂。
    这几日小混蛋曾去书阁拿礼仪规教的书读,她让春拂给收走了,不知道这混蛋有没有再瞎胡学。
    她可不喜欢她学些俗礼,失了原本的活泼自在。
    有,不过看了几篇就睡着了,奴婢看着也不像是能看得进去的模样,便没有收走。春拂看了看她手中誊写的书,一阵心疼。
    小姐一直忙于照顾二夫人,二夫人又铁了心的想断小姐念想,就算不理小姐也要让小姐时常伴在左右,夜里也常常抽不得身。这特意给姑爷挑选的诗文,已是誊了好几日了。
    别小瞧了她,她若真想做个什么,不喜欢也能做的下去。这本今日就能完成了,你先拿去给她,就说是我喜欢的,让她先看这些。沈卿之说着,又低头细细的写起注解来。
    她知道小混蛋为何想学礼节,也明白她的自卑,可她没有宽慰她,而是特意挑选了这些诗词,既然她想看书,就以书相告。里面除了咏物赏景,其余或是身在朝野向往山水的愿景,或是不屑名利志在逍遥的心境,抑或是功名浮华虚若影,只得烦扰束身心的身不由己。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们或许身份有着无法更改的差距,可她喜欢她的生活,她想要的,是她的生活。
    她将这些诗文都作了详细注解,以让她读懂其中挣脱桎梏,恣意山水之意。
    告诉她,往后我还会为她选些我喜欢的哲文大家之作,或者杂文怪谈,地方志之类的书。我希望她能先修心,而非只学些表面虚礼,东施效颦。
    她希望她若是真的想学,便学些学问,从书中学会更好的去欣赏风物美景,学会树立自己的认知和人生所求,学会更深沉的理解世间事物,凡事能有自己的判断而非被外物左右。她希望她,能有自己的思想,以自己的眼光,去看,去理解这世界的千姿百态。
    许来并不知她往后要教导她的东西,可她拿到手里的这本诗文,她几日后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用这样的方式宽慰她,保护她因自卑而脆弱的心。可她,却还是没有放下。
    每日,她除了在演武场看一出手舞足蹈的戏,就是看媳妇儿给她写的书。媳妇儿的字很清秀,很好看,诗文解释的也很明白,她深深的感觉到她和她之间学识修养上的巨大落差。读的越多,她越不明白,媳妇儿以前是怎么和她交流的,她们都会聊些什么,那么肤浅的交流,媳妇儿是怎么忍受的。
    她们,互相触碰过对方的思想吗?不,确切的说,她有触碰过媳妇儿的思想吗?
    姑爷,星星还很亮吗?这日,晚间喂完了鸡,春拂照旧替小姐问道。
    她们无法相见的这些日子,春拂每次回去前,都要替媳妇儿问她这么一句。
    她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很爱她,问她是否也还深爱。
    嗯。她第一次,只回答了一个嗯字。
    她是爱她的,一如往常的爱。可她的爱,变得越来越苍白无力,越来越渺小。她就像庙里跪拜的信徒一样,匍匐在她莲花座下,仰望着她倾世的高贵,却爬不上她的神坛。
    她知道媳妇儿不在乎她们之间的差距,纯粹的爱着她,甚至觉得她是这世间的珍宝。可她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好,她依旧觉得她是在俯下身来迁就她。而她,许来,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无知小民,再努力,也赶不上她的脚步。
    她答完,抱着春拂新给她的书,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当春拂将她的回答转述给沈卿之时,沈卿之停了手中的笔,敛起了眉。
    今日演武场练兵,她可有笑过?
    春拂踌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没有,这几日越来越笑得少了,好像有些腻了。
    那为何不早说!她抬头不悦的看了春拂。
    奴婢奴婢想着先看看姑爷有没有新喜欢的事,再跟小姐说。她怕小姐干发愁没法子,不如瞒着。
    沈卿之看出了她的用意,以后莫要隐瞒,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是。
    她这两日可有说过什么或做过什么?可对什么有兴趣?
    就喂鸡看书啊哦,昨儿个在大夫人院外的池塘边待了一会儿,还念了句诗感慨了一句。
    感慨什么?
    她看着池塘里的鱼说:要是以前,我肯定只觉得这鱼好肥,想着捉一条上来尝尝好不好吃,现在却看到了另一番景象'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沈卿之闻言,轻颤了睫羽。她只顾着表达自己喜爱田园山水,只把富贵当樊笼的心,竟忘了规避文中有思乡之意的诗句。
    小混蛋,想家了。
    明日,带她下池塘捉鱼。失神良久,沈卿之才回神,抬眼看了春拂。
    啊?春拂有点儿懵,小姐这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鱼是大娘养的,先跟哥哥知会一声,莫让大娘捣乱,再带她捉鱼。
    沈卿之目光坚定的又说了一遍,春拂木木的点了点头,心里直犯嘀咕,姑爷是这意思吗?
    沈卿之不管许来吟的什么诗。定是她抄录的诗出了问题,小混蛋才想到此处的。就像她自己说的那般,若是以前,定会想着鱼儿够肥,要捉来尝鲜。小混蛋不会只读了一本书就改变本性的,她既说得出,便是真的想了,那她就捉来給她尝就是。
    沈卿之的判断是对的,许来虽是因着池中鱼儿想到了那句诗,想念家乡了,可也确实想过捉了吃。是以,当春拂拉着她下池塘捉鱼时,她麻利的放下了手中的书,还没到池塘边,衣袖裙摆就已挽好了。
    春拂看着她下池塘兴奋的模样,不得不感慨,还是小姐了解姑爷。
    听说沈府大夫人养的观赏鱼被捉了好几条,又蒸又煮又炖,还有一条直接在池塘边架起火当场烤了,结果还不好吃,又全丢了,白白折腾,祸害了一窝鱼。沈大夫人气得直跳脚,沈少将军当了一天他娘的出气筒外加门神,十分纵容那个胆大包天的许家小姐。
    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两日就传遍了京城,连同演武场日日上演的鸡闹事件。
    有人说许小姐生得灵动俏皮,沈少将军看上了许小姐,所以才这么宠着的;也有人说许小姐只是小县城的商贾家的小姐,他们身份悬殊根本不可能,是因为许小姐一家对沈家有些恩情,沈少将军知恩图报,才对她这么纵容的。
    消息传到沈卿之耳中,直把她气得当场就找了沈执来。
    消息是不是你传出去的?她就不信,消息能传这么快没有她这哥哥的功劳!
    我为何传这种事?卿儿也知道我们家如今地位,被人盯着实属正常。沈执敛眉不悦。
    我一直以为哥哥虽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至少还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干龌龊之事,想不到竟也会拿阿来的名声与我相抗,哥哥太让我失望了!
    沈卿之不信他的话。就算沈家现在是御前宠臣,被许多人看着,也不至于短短两日京城人尽皆知!
    哥哥纵容你对她百般的好,就是为了让你心里少些对她的亏欠,好安心断了这孽缘,怎会做这种事,你先别气,哥哥会查个明白,给你个交代。沈执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沈卿之看他眼中气闷不似作假,叫住了他,我要的不是交代,是澄清。
    她气外头的人将小混蛋和她哥哥说到一起,气他们言语中对小混蛋商人之女的贬低,不管谁传出的这话,她要的,是全京城的改口。
    谣言确实不是沈执派人传的,当新的消息传出去后,罪魁祸首沈大夫人就坐不住了,直接找了她儿子。
    外头现在都在传什么许家对沈家有莫大的恩情,在沈家落魄,沈将军父子离家征战时,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照顾沈家老小,更是将沈小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尤其是许小姐对沈小姐关怀备至,纵容谦让,什么都随沈小姐的意,还曾不畏强权保护她,比亲姐妹还要亲上三分。是以现下在将军府,沈小姐才这般宠爱这个'妹妹'。
    她怎么听的下去!
    听听听听,这传的都是什么!万一让有心人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再发现她们的奸情,沈家都毁了!沈执一到,沈大夫人就清退了下人,疾声抱怨。
    娘,先前的话是不是您传的?沈执看着他娘,很是不悦。
    娘不也是为了这个家!沈大夫人没好气的辩解。
    她这些日子之所以消停,没落井下石,就是怕她们的事外人知道了,连累整个沈家,连累她儿子也跟着被人唾骂。她传那些话,也是怕有人看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