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媳妇儿是将军府大小姐,她是从这样的家里长大的,所以才有那么高贵的气质,那么优雅,那么美好,还懂得那么多学问和道理,那么聪明。她就算落魄的时候,她都配不上她的。
    来了这里我才发现我自己有多无知,以前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跟你对抗,想起茶楼那次,那一桌子山珍海味我见都没见过,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差距,就觉得我真是个乡巴佬。这些日子,我都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可笑的,就像大家说的井底之蛙,第一天在将军府,我还到处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和程相亦说这些,只是听了他的理解,话就这么呢喃出了口。说着说着,已是流下泪来。
    她见不到媳妇儿的这些天里,住在陌生的地方,那个府邸,处处都透着贵气,和她格格不入。她去外面,外面也是繁华热闹的景象,连个小贩都透着修养,拥有她没见过的见识。她越来越觉得自卑,觉得她跟媳妇儿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开始不自信了,开始察觉到她们天差地别的差距。
    我我觉得我配不
    许来!程相亦捏紧她的手腕,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出来。卿儿自小眼光就好,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她。
    他低声说着,又捏了捏她的手腕,慎言。
    这是刑部死牢,他们是重犯,探监的人定会被监视。
    谢谢。许来擦掉眼泪,看清了他警告的眼神,低头道了声。
    以后别再来了,想想你在乎的人。
    程相亦说完,没再打算同她交谈,起身替她收拾了杯盘食盒。
    她的事他无力帮忙,甚至在这样的地方,拿到面上说道都是害了她。他不希望临死前还要给卿儿招来祸事,只能让她自己排解消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她再来这容易招致祸端的死牢。
    许来也听话的,长久的都没有再探望他,直到后来,在逃皇室全部被捕后,他们刑期到了。
    今日中秋夜,除了沈老将军在外领兵不知身在何处,没有归家,沈家已是好几年来最团圆的一次了。
    只是这顿团圆饭吃的并不开心,沈大夫人被儿子严令禁止提起沈卿之和许来之事,可她毕竟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这荒唐事,一桌吃饭,心里别扭的很,冷着脸不言不语。沈母对女儿的事也是心恨难消,自不会有好脸色。而沈卿之,因着母亲这些日子身子愈发不好,也只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沉默陪着用膳。
    诺大的膳桌上,只有沈执偶尔开口,假装着家里还如往年般平常和睦。
    膳后,沈卿之起身欲要扶母亲,被沈母甩手拒绝了。她只得木讷的跟在母亲身后,小心虚扶着她病弱颤抖的身子。
    直到回到院子,沈执和他娘说完话后来唤她去角楼赏月,她才昏昏然回了神。
    我累了,哥哥和大娘去吧。她虚望了眼明亮的月,拒绝道。
    不知道小混蛋今日过得怎样,中秋之夜,在她家里可有过好。
    沈执看她一晚上魂不守舍的模样,沉沉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她娘关了房门,又回身看她。
    我带你去拜访许伯母一家。
    我说我累哥哥说什么?沈卿之不耐的拧眉说到一半,才将他的话听入了耳。
    许伯母一家毕竟是我们的恩人,中秋佳节身在异乡,理应探望。卿儿,我可以带你一同去,但不代表我对你们的事有所退让,我只是希望好好的节日,你能开心些。
    好!沈卿之不管他原因为何,他话音未落,她就已应了声,抬脚就要出院门。
    你需答应为兄,谨言慎行,注意分寸,莫要和许小姐纠缠,做过分举动。否则,别怪哥哥不让你久待。沈执拉住她,补言道。
    沈卿之点了点头,已是又迈开了步子。
    数日未见,小混蛋住在她家中她却无法相陪,不知她过得是否自在,可有不适之处,有没有在生她的气。哥哥的要求于她来说已不重要,见到就好。
    她到许来院中时,许家的团圆饭才刚开始。许来因着心情低落,看完程相亦后,路上走得慢,回来的晚些,她们晚饭才刚开始吃。
    媳许来见到她,噌的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唤,看到她身后的沈执,又默默坐了回去,只抬眼看着她。
    吃饭了吗?
    沈卿之一如第一天回府那日一般,站在她面前默默的摇了摇头。
    那一起吃吧。你呢?她替她做了主张,又转头看沈执。
    我只是陪卿儿。
    许来看着他的眼睛审视了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坐到旁边凳上,腾了一条长凳出来。
    沈执朝许母见了礼,选择了许来近前的位置,将沈卿之隔了开去。
    许小姐怎么又穿男装了?天已黑了,许来回府后便没有换装,他落了座,低头看了眼,敛眉问道。
    牢房送饭,方便。
    她对京城一无所知,没有朋友,要说认识,也就程相亦了,她话一说完,沈卿之就抿了唇去看她哥哥。
    她不知许来心情如何,怕自己劝解会惹恼她,转而求助了沈执。
    他是死囚,还是前朝皇亲,许小姐该避嫌。沈执知道妹妹的意思,他虽反对她们在一起,可也没想过害许来,是以她一示意,便顺着她的意思提醒了许来。
    许来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越过他给沈卿之递了自己的碗筷过去,你先吃,我再去拿。
    沈执低头看了眼她碗里明显动过的米饭,皱着眉头想要给她还回去,沈卿之已是抢先起了筷。
    用过的饭菜予人,成何体统!沈执看了她一眼,回头斥了许来。
    沈卿之咽下口中的饭,正想开口护着,许来已是乖乖的坐了回去,低头一声不吭。
    小混蛋何时在旁人面前如此乖巧听话,要在往常,早跳脚了。沈卿之惊讶的看着规规矩矩端坐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入眼。
    你怎的了?哪里不舒服?
    许来摇了摇头,伸手要拿她面前的碗筷,对不起,是我不懂礼数,我去给你拿新的。
    沈卿之敛眉,躲开了她的手,迫使她抬头看过来,仔细的打量她是不是在生她的气。
    自进门起她就没有开口过,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这些日子她将小混蛋晾在了一旁,小混蛋生她的气。
    可这会子看着,并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倒有些唯唯诺诺的拘谨。
    是程相亦说过什么,还是府中有人做过对你不敬之事?小混蛋从未管过什么礼数规矩,此时竟在意起来,莫不是被人说道过什么或是被人欺负了?
    许来摇了摇头,都挺好。
    那为何在意礼数?下人没把你当主子,还是哥哥要求你以礼待人了?
    沈执莫名被牵连,拧了拧眉毛,我没这般要求过,下人也不敢对客人不敬。
    我要她说!沈卿之突然凌厉起来,阿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她怕她哥哥有意瞒着。
    她知道小混蛋自在随性惯了,对于规矩礼数是看不惯也不想学,曾经对她行正坐直礼周言谨的习惯都曾不喜,希望她能抛却这些虚浮,活得自在些。她能改变想法,定是有其原因。
    真没有,就是就是许来就是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些日子,她越来越觉得跟媳妇儿差距太大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总觉得站在媳妇儿身边格格不入,配不上。高贵的身份她没有,她总能学着有修养些,至少站在她身边,看上去不会那么突兀。
    那是有人嘲笑你什么了?沈卿之不信她未被欺负,隔着沈执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问个明白。
    她这些日子忙着照顾母亲,对于许来,她只担心她住的习不习惯,却鲜少有时间细细的想一想许家和沈家如今的境况下,许来所承受的落差。尤其是身在这样处处透着权贵之气的府宅中,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全是她未曾企及过的。她是到现在才真正的亲身体会到了她曾经的身份和地位,她只见过她落魄后的模样,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她的高贵,和她们之间的巨大差距。
    如今她感受到了,她在自卑,深切的,无力的自卑。她从牢房出来,见过程相亦后,深深的体会到了他住在她家时的感受,不是寄人篱下抬不起头,而是深爱的那个人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高攀不起。
    她只是偏远小县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民,没有高贵的身份,没有什么见识,甚至连文墨都不懂多少。
    没人嘲笑,也没人欺负,吃饭吧。许来说不出她心中压抑的自卑,她知道她说出来,媳妇儿会安慰她,可这些真实存在的差距,就像桌上的菜一样,就像她现在身上将军府小姐的衣裳一样真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它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