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你昏睡了五天,梦里应该很热吧。
    是我抱你太紧
    耳边传来呢喃,断断续续。
    你睡的太深,要抱紧一些,感受到你的温度才行。
    有时候久了,会感觉不到你,就得贴着你的脸。
    我一直在想,你凉了,我也就该走了。
    沈卿之撇开头,擦掉泪,紧抿着唇默默捏了抱紧她的手。
    忍着,会生病。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沈卿之终于捏着她不安的手,沉忍开口。
    她只说了句她知道,便不再道自责的话。她觉得,这样的自责都要小混蛋来开解她,那她就太残忍了。小混蛋才是失去爷爷的人。
    许来知道她只是敷衍,松了怀抱,靠在她身前的囚车栏木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外面的田地。
    你不知道你爹在做多伟大的事。良久,她才开口,像自语一般,你看到的太少了。
    你们看到的太少了陆凝衣也曾这么说过。沈卿之眨了眨眼,清明了眼神,望向许来。
    许来回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囚车外。
    你看那些佃户,丰收了,他们好像更愁了。
    他们看着过得挺苦,比我们家那些佃户苦多了。
    看他们的村子,房子好破。
    这一路好像都这样。
    爷爷说如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路上就多看一看。
    沈卿之,连我都不知道爷爷心肠有多好。
    路上的老百姓对我们真好,给我们送吃的。现在押囚车的士兵拦他们也拦的没那么凶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好像我们做了很好的事。
    其实是爷爷和你爹做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实如果让我们选,我们都会选平平安安,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是吧?
    他们没给我们选择的权利,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许来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就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一会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田野消失,她们的队伍绕过一座斑驳的小城,她看着小小的城镇,不再说话。
    沈卿之也静静的看着她,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不知道父亲做的事有多伟大,她只知道,她的小混蛋太过柔善,对这世界充满了怜悯,对她们的世事无常太过包容,她从举世的角度,将她们的苦难,看做了世人的救赎。
    可为什么,救世,牺牲的要是她们?她们明明生活的很好,这世界流转,朝廷更迭,本影响不到她们,她们为什么要做如此牺牲?
    我只知道,若不是遇到我们,许家会一直好好的。
    许来回头,目光透过她的双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你没明白,就算是别人,爷爷也会帮,不是因为那是你爹。
    是你没明白!若不是我父亲,这世上富裕人家那么多,谁会去到那样世外桃源的地方,选择许家?
    沈卿之神情有些激动,许来越柔软善良,她就越无法饶恕自己,无法欺骗这个单纯的混蛋。她的小混蛋,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好。
    许来很平静,冷静的看着她想揽下过错的模样,沈卿之,我觉得你没爷爷想的那么聪明,你好笨。
    混蛋,是你笨!你听不懂吗?是因为遇到我们,是因为我爹认识了爷爷,因为我们成婚,许家才会被看到,被求助,被迫
    那是因为什么我们才会遇到的?许来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说的有些用力。
    她的自责,在极力说服她怨恨她。她不喜欢这样糊涂自我折磨的沈卿之。
    沈卿之看着她不悦的脸,抿唇止了言语,却没思考她的问话。
    是因为你爹被免职。许来转身靠在了围栏上,面对着她,还想往前推吗?
    沈卿之,我也不理解爷爷,也不理解你爹,不理解为什么牺牲的是我们,可我思考了。爷爷让我看,让我想,我想了,你有吗?如果你非要找个源头,那这祸的源头,大概是我们都不该出生。
    她教训的口气让长久沉浸在自责中的沈卿之低头沉吟了良久。
    她明白她的意思了,若非要问个缘由过错,那这世界上的悲剧,都是兜兜转转,生命的孽缘。
    她不怨她,并不是因为善良。她的小混蛋,太过透彻,她总是活在世事之外,看着尘世繁杂,不受它纠扰,不被它迷惑,她的纯粹,让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从来都与众不同。
    你总说世事复杂,你来应对就好,我不用去管。可沈卿之,你却看不明白这复杂,你被它拖着离开我。你差点儿,离开我许来见她不语,敛眉不悦。
    你也总说你自己太普通,你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你。可阿来,你却看不到你自己有多好。她学着她说话的样子,轻声答她。
    眉间展开轻释的颜色,是在学着放过自己。
    我这么好,你还舍得吓我。直到她开始释怀,许来才晕红了眼眶,幽幽沉声责备。
    因着沈卿之无法释怀的自责,她一直忍着,可五日,整整五日,她看着怀里睡得深沉的人,脑海里全是爷爷走前的画面。
    他睡着睡着,就凉了。
    小安说她只是太累了,会醒的。可她不信,她以前睡着时不是这样的,就算她夜里把她累极了,她也没有睡得这么沉,一动不动。
    她恐惧,害怕,吓到连开口叫她都叫不出来。她只能一刻不停的感受她的温度,听她的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能为力,太过绝望。
    眼泪静默划落,流成一条沟壑。
    北方尘土太多,囚车没有遮挡,小混蛋的脸都落灰了。还是家里好,没这么尘土飞扬。沈卿之想。
    好想回家。她没有道歉,她道了太多次歉了,现在,她只想拥她入怀。
    嗯。许来伏在她颈间,轻声附和。
    丰收了,或许我们还能回家。她说完,感觉到颈间温热的湿润,又沉默了。
    有了粮食,爹或许能反败为胜,可救那些无辜乡亲,还来得及吗?就算他现在南下,一路顺畅,都需两月之久,那时她们早已到京城,行刑的圣旨也早就到云州了。更何况,交战之下,时日已是说不准。
    若救不了那些人,她们就算得救,也再回不去了。
    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可她知道,小混蛋也想到了。颈间的泪,无声汹涌。
    她的小混蛋长大了,再也没有孩子的肆意了,连哭,都敛了锋芒。
    我们被捕的事已经传遍了,爹或许已经知道了,或许能本想安慰她,可说着说着,沈卿之又停了下来。
    小混蛋长大了,懂得思考了,这样的安慰太苍白,父亲得到消息太晚,就算救她们都不一定来得及。
    你爹够聪明么?
    许来猛的坐起身来,问得沈卿之一愣。
    自然。不然怎的能招朝中忌惮,削了官职。
    我知道他打仗厉害,我问的是聪不聪明,有你聪明吗?许来不哭了,擦了眼泪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看得沈卿之一头雾水。
    你想说什么?
    许来低头,想了想,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做什么了?还是我昏睡这几日有什么事不知道?
    我困了。
    沈卿之眼见着她闪躲,奈何周围都是士兵,不好训斥,只能拉过她来眼神警告。
    许来没答,顺势躺到了她怀里,好困,这五天都没睡好。
    说完就闭了眼。
    你差这一时吗!沈卿之嘴上说着斥责的话,手已不自觉的给她遮了光。
    这几天没发生什么,放心吧。
    那你方才是何意?想到什么方法了?
    手心里的睫毛颤了颤,许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回答。
    没有,就是希望。
    声音已经混沌,确实是困了。沈卿之没再追问,捏了捏她的耳朵,抬眼望向北方。
    她的故乡近了,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回到那里,以这样的方式。
    不知道她们能否活下来,若是能,小混蛋会不会想要看看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自小深锁闺阁,京城,她也不熟悉,不知道要带她看什么风景才好。
    她还是熟悉她和小混蛋的家乡,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看过,走过,深深记得。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 8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