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你身子好烫,生病了?楼江寒感觉到她背上火热,扭头看了许安。
    需要些药。许安简洁明了。
    许来却是退开了身子,摇头拒绝,别连累你。
    没关系的,只是弄些药而已。
    你好好的,你安全,爷爷才能下葬。许来沉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她拒绝了楼江寒再帮她,也拒绝了他再来探望,只临离别前,让他带她去一趟女眷牢房。
    牢门响动时,沈卿之木然抬头,立刻扶着斑驳的墙面站了起来。
    自入了牢房,她和小混蛋就再未见过面,连爷爷离世,她都没能去送一送。
    她没敢上前,默默的听着婆婆关切的询问,看着许来消瘦憔悴的脸,直到许来朝她走来。
    她赶忙低头,躲开她的脸。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她怨恨的模样,她是否承受的住。
    玉佩可以还我吗?头顶传来许来低哑的声音,沈卿之抬头,有些茫然。
    什么?
    你脖子上的玉佩。
    沈卿之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她这才发现,许来始终没有看她,即使说话,都是低着头。
    她没有回话,许来就这么低头等着,也不再开口。
    她脖子上的玉佩,是她们初初定情时,她变相索要来的,因为听说,这是她定情下聘之物。
    玉佩取下时还是温热的,在这凉寒的地牢里,暖得人手心颤抖。许来默然接过,攥紧了,转身又松开,递向了楼江寒。
    阿来,真的不用,我会给爷爷
    我知道,许来弯身捉了他的手,将玉佩塞给了他,说好的,让我心里舒服些。
    沈卿之默默的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听着他们的对话,攥紧了衣袖。
    舒服些?所以,他会安葬爷爷,她以玉佩为信物,定情报恩?
    匆匆一次相见,没有一句指责她的话,只问她要回了玉佩,而后转身离去。
    而那玉佩,是定情下聘之物,她给了别人。
    沈卿之僵直着身子,面色平静的看着许来出了牢房,看她走出她的视线,空洞的背影消失,一次也未曾回头,一步也没有停顿。
    她看了许久,而后转身,背对着已然空旷的牢门,抬手捂了唇。
    隐忍的抽泣声夹在窗棂水滴滴落的声音里,很轻很轻,直到指缝再也压不住颤抖的唇齿,她才蹲下身去,咬住指骨,泣不成声。
    爷爷走了,那个牵了她和小混蛋的红线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人,那个信任她,宠爱她,给她撑腰的人,她生平第一个感受到长辈疼爱的人,被她害死了。
    而她,也终于失去了她的小混蛋,那个助她新生,让她随心而活,给她幸福的人。
    可她没有资格哭泣,没有资格埋怨,这一切,都是沈家造成的,都是她害的,她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资格拥有。
    她能怎么补偿?许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要被她害死了。
    沈卿之的哭泣隐忍沉痛,像受伤的小兽,呜咽沉忍,连沈母都压不住她颤抖的双肩。
    沉默看了半晌的许夫人终于忍不下心了,上前抚了她的肩。
    许母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捏了捏她的肩头。
    她能说什么?
    许家遭了这么大的难,确实是沈家惹的祸,可她也无法冷眼看着卿儿如此痛苦,惹祸的是她父亲,不是她。她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她怎么怨恨她?
    可她也没有理由去原谅,去包容。她不知道公公去世前是如何决断的,不知道她的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再心肠柔软,都无法说出原谅的话。她不能代表许家。
    她只能表达些善意,最多也就这样了,拍一拍她的肩膀,不劝,亦不像沈大夫人对她家阿来那样,言语刻薄。
    她的善意,让沈卿之连哭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努力的不让自己再发泄。
    婆婆一句狠话都没说,她怎有资格去发泄?
    婆我想去照顾她,可以吗?许久后,她看着婆婆的衣角,切切恳求。
    她连喊一声婆婆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叫出口。
    许夫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她好像病了,旁人照顾,不方便。她怯怯说着,才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溢出了眼眶。
    她的身世已经不重要了。许夫人这才开口,说完就起了身。
    沈卿之猛的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愣怔了半晌。
    是啊,都已家破人亡,小混蛋的身世还重要吗?她还有资格做许少夫人吗?
    让嫂子来照顾你吧,你这身世,别人都不方便。许来牢中,许安边扶她躺下边说。
    连着两日,因爷爷暴尸荒野而揪着心弦,半刻未曾松懈,现在终于放下了,她一回来就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到了地上。
    我这身世,已经不重要了,随它吧。许来昏昏沉沉的呢喃,别让她们知道我病了,娘会担心。
    她说完就闭了眼,不一会儿,又呢喃出声。
    小安,她瘦了很多。
    我把玉佩要回来,她好像很难过
    小安,你该去给她把把脉
    小安,她没有生病吧?
    媳妇儿,别哭
    呢喃渐渐变成了呓语,许来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这是她下狱五日以来,睡的第一个觉。
    可她也没睡太久,不过两个时辰就又惊醒了。
    小安,严叔他们什么时候行刑?她一睁眼,就问那些牵连之人的刑期。
    你这一觉,算是白睡了。许安皱着眉头答非所问。
    她若睡得好,醒来在陌生的地方,该是会呆愣半天,现下看来,她睡着了也没松懈半分。
    许来努力眨了眨眼,因病混沌的脑子并未歇过来,脑中依旧嗡嗡作响,见许安不回她话,皱着眉头想要起身自己去问狱卒。
    你别动,许安一把将她摁了回去,再过个三五日吧,牵扯的人太多,这两天肯定结束不了抓捕造册。
    我们害死太多人了,小安,太多人了。许来蜷起身子,失神呢喃,救兵怎么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你忘了程相亦说的,陆远被追捕时受了重伤,被捉只是时间问题,北边排查严密,他去不了了。许安无奈。
    许来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墙发起了呆,不知什么时候,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就这么时睡时醒,无法安睡的度过了三天,还未等来许家下人行刑的消息,就突如其来的被拉出了牢房。
    她们这些主犯,要北上进京了。
    许久未见太阳,许来病怏怏的身子又整日昏沉,甫一出了牢房,强光下站立不稳,险些摔了,沈卿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一入手就红了眼眶。
    小混蛋的胳膊瘦得,已经见骨了。
    其他人呢?要行刑了吗?许来没转身看她,急急的朝程相亦走去。
    程相亦看了眼一旁的宦官,没有回话,抬手命人将她们压上囚车。
    她还想问,被沈卿之拦了,他现在不便,等时机。
    沈卿之知她心里装着上千人的性命,难以自安,她自己亦是如此,可现下不是时候,需等程相亦方便。
    许来没再坚持,也没搭腔,转身上了囚车。
    她当日夜里就等来了消息,程相亦夜半时见了她。
    如沈卿之此前猜测的封城原因一样,云州守备军对如此众多的牵连罪行产生了抵触,他们无法看着如此多无辜乡亲送命,不服朝廷残忍的裁决,与朝廷派来的军队产生了分歧,逐步演变成了对峙之势。
    加之百姓骚动,程相亦身边的宦官觉得不能久留,暂时妥协答应了云州守备军的上奏求情之愿,留了半数京城军看着,他们押着主犯北上。
    别抱什么期望,云州守备军的求情状送不到圣上面前,他已经撕了,等我们进了其他州府,就会派当地守备军前来行刑。程相亦说完现下状况,又补了句。
    谢谢。良久,许来沙哑着嗓子道。
    至少告诉了她现下的状况,已经足够了。
    卿儿担心你,今日一直在给我递眼色,我是为了她。他说完,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想起什么,又停了。
    他是从卿儿那过来的,告诉她情况后,她只嘱咐了他一句话,别提及我,别给她压力。
    所以,他忍住了劝许来别怪卿儿的话,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许来看着他的背影隐入暗夜里,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又发起了呆。
    北上的路途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