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只对许来点了点头,未多言语,既不生冷,亦无亲近。
    一时间,吴有为,楼江寒,楼心月皆离开了栖云县,许来自成婚来新结交的朋友都走了,她又恢复了往日无友相伴的日子。
    她和沈卿之谁也未曾料到,三人离去,日子恢复平淡,春意悄然来临之时,却是宿叶飘零之期的先兆。
    叛军败仗连连,虽远在北方,牵的,却是南国的心,搅乱的,是许家的安宁。
    清明节后不过五日,许老太爷就病了。
    药材北上之时就已听说了叛军冬日缺粮节节败退的消息,本就因着忧心,身体每况愈下,旧疾外发,咳嗽不止,拐杖日渐撑不了他的身子了,至清明节后,直接卧了床。
    沈卿之本就忧愁不已,因着爷爷病倒,又添了自责。
    她自吴父拜访以来,这些日子又要避开许来,又要时常同陆远询问北方战况,怕爷爷担忧过度,还要想方设法瞒着爷爷战况,加之商号事务,一时不查,未能思及清明节在外谋事的人都要回乡祭祖,才让爷爷知道了战事。
    许老太爷行商多年,认识的人多,那些过年都在外奔波,只清明回乡祭祖的人祭拜完了先祖,临出城前都要登门问候他,这次拜访,不免谈及了天下局势。
    年后十余场战事,叛军无一胜利,敌不过赋税连连,国库充盈的朝廷,往日所攻占城池已失三州,且因忍饥挨饿,又天寒地冻,伤亡惨重。
    朝廷,已又派了巡察使南下。
    卿儿,这次咳咳巡察使南下,你怎么咳看?卧房内,许老太爷坐到了外间榻上,支开了许来。
    他不喜欢自己这把老骨头整天靠在床头,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病到那种地步。
    说是要再寻药商。沈卿之不知爷爷想到了何处,怕他更加忧心,只说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你就别瞒着爷爷了,爷爷咳知道你聪慧,定然想咳咳到了其中利害。
    沈卿之抬眼看了眼爷爷,紧缩的眉头松了松,又低下头去,想要宽慰爷爷,爷爷,您别多想,只是打仗多了更需要药材罢了。
    说着,递上茶盏,里面盛的解咳茶饮。
    上次巡察使南下,已将大的药商都咳笼络了,要真只为药材,不必这么浪费国力。许老太爷拂了茶盏,轻叹一声。
    知她担心自己身子,断不会轻易分析,又替她说出了顾虑。
    一下子派了七位巡察使,怕是查人来了。
    先前到处战乱,往南州府都不安生,朝廷就算知道有谁帮了叛军,也无法查处,可现在,胜仗不断,南方大部分州府就连散兵游勇都赶向了北边,皇城那位,怕是要杀一儆百,惩处叛军背后粮草支撑的大家族了。
    而且沈将军父子虽至今未听闻被朝廷获悉身份,却也无法确定是否是有意隐瞒消息。
    他们家,两数罪都占了,那七支巡查军,不知是不是有一支,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爷爷您别多虑,或许不是冲我们来的。沈卿之安慰的异常苍白。
    她一个谨慎多虑之人,何尝想不到这些。
    你和阿来带着你娘她们,你们走吧。爷爷对她的安慰置若罔闻,叹息着杵了杵拐杖。
    沈卿之闻言一愣,爷爷,只是猜测,尚未有确切消息,若本未查到,我们这一走,才是害了许家。
    她也曾想过若真事发,举家逃离的法子,只是且不说爷爷和她娘的身子无法行远,就算能走,许家产业这些做工的人又当如何,她们走了,迁罪的就是好几百无辜百姓,甚者,朝廷若是找不到她们,再将这些人株连九族,那就是千百人的性命。
    这样的逃离,代价太大,而她们,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向北寻父亲庇佑,携家带口冲不过朝廷封锁,隐匿山林,天下王土,专为敲山震虎而来,她们又能躲多远?不过枉送许家商号众多无辜生命。
    许家产业在栖云县,就算未占三成,也有二成半的人与许家有关。她们在,这些人或许还能免除灾祸,可走了,谁也活不成。
    沈卿之出了爷爷院子,看许来在小池塘旁踢着石子若有所思,赶忙又换上了轻松的神色。
    小混蛋近日有所察觉,她是半刻不敢露出不快。
    怎的不回房等?
    许来闻言抬头,静静的看了她半晌,不回话,也没迎向她。
    沈卿之佯装的脸微僵,心下突然泛起些凄楚之色。
    若她和爷爷的担忧是真的,事情因父亲而起,小混蛋会不会恨她?
    那她和小混蛋
    她不敢想,从吴父口中听说叛军败退之事起,她就从不敢往下想。
    虽是春深了,还是有些寒的,你又穿的这般少,往后别在外面等了,知道吗?她上前,抚了抚她低头踢石子时垂向前来的鬓发。
    许来不开口,她也似未在意一般,温柔一笑,不等许来回话,便拉着她往回走。
    爷爷找你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许来半缀在后头,看着媳妇儿的背影,问得清淡,像话家常一般,再无往日伸着脖子一探究竟的好奇模样。
    她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这些日子她感觉到大家都不对,可问谁都说没事,问媳妇儿,媳妇儿就笑笑,摇头说她多想了。
    爷爷说天下不安生,战乱频繁,家里的产业,先关了。沈卿之没有回头,如实说了方才爷爷的决定。
    爷爷希望,早将大家遣散,能避免太多人被牵连。
    可杀一儆百是要狠真的能避免吗?
    许来没有回话,低头跟着她往回走。
    她没有惊讶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尽管理由牵强。
    战争虽然频发,但现在往北去了,且不说云州从来没遭受过战乱,就算有过,现在离的也十万八千里了,她们家现在也不做外头的生意了,都是县里的和云州城里的,根本不会受影响。
    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觉得不可思议,相反的,她早想过遣散许家商号了。
    一下子全关了,街坊邻居会多想。直到了房中,许来才幽幽的开口。
    她似失神般看着沈卿之的衣角喃喃自语。
    衣角轻晃了半晌,她才听到媳妇儿的回话。
    嗯,从城外庄园和田产开始,慢慢来,爷爷病了,我们无心管顾这么多家业,说的通。似是平常,又满是顾虑的回答。
    许来笑了笑,没有抬头,转身出了门。
    我去洗澡。
    若有所思的背影,看得沈卿之又慌了心神。
    小混蛋心思单纯,但不代表她傻。自小生在商贾之家,就算不谙世事,也该见多了听多了俗世繁杂。她喜欢她,不正是因为她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不愿沾染,就选择不去看吗。
    正是她身在繁杂仍自守澄明,她才如此喜爱。
    可如今,她真希望她的澄明,其实就是愚钝痴傻,至少她不会有所察觉。
    她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想到了什么?是爷爷帮助她父亲或会受到牵连,还是想到了她父亲就是叛军之一?
    当初父亲在城外见完她们,她是以父亲还未找到兄长,怕母亲听了也不会开怀的理由让小混蛋闭口不言的,当时境况她能确信瞒得了她。而今,她不确定了。
    可她不敢问,也不想问。问到又如何,终究是她沈家连累了许家。
    她只望,是她和爷爷多虑了,太过惊弓之鸟。
    一连十日,许来时常发呆,沈卿之仿若未见一般,一如往常的相待。
    直到,城外庄园出置,第一笔现银入府。
    这些银子可以给我吗?许来盯着媳妇儿手里的银票。
    这是安顿完城外庄园做事的人后剩的银两。本就不为赚取银子,寥寥无几。沈卿之不知她要作何,有些疑惑。
    你又要买鸡?要真是,那大可不必了。
    她们一家人尚且不知祸福,鸡都不知最后是养给谁的。
    许来似是忘了鸡的事,经她一提醒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鸡。又开始自言自语。
    鸡什么鸡,不准养了!沈卿之一听这话,以为猜对了,一阵哭笑不得。
    她还以为这混蛋猜想到了她们的处境,这怎么又开始瞎闹腾!
    啊~不是,我是想给翠浓赎身。许来这才想起正事。
    怎的突然想
    问到一半,觉察到这话或会引到许家处境上去,没等许来张口,沈卿之唰的将银票怼到了许来脸前,给,去吧。
    许来咂了咂嘴,缩了缩脖子,不够。
    媳妇儿这么大力,都戳她脸了,是心疼这银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