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青园之中树影浓密,枝叶交错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庭中陈设简单,唯有石桌中央摆着一壶刚烹好的热茶。风过叶响,茶香四溢,乍一看觉得阴森森,静下心来,倒能寻到几分清幽之气。
    九方潇果然在此等候多时。
    见越妙然进园,他便起身相迎,引着她往石凳上坐,旋即又掩着口鼻轻咳两声,含笑道:“师姐莫怪,这几日我接连受创,实在难以抽身,这就以茶代酒,向天族圣主赔罪了。”
    越妙然见他面色惨白,透着淡淡的病气,旁敲侧击地说:“师弟形容憔悴,莫非真是昨日受了重创?”
    九方潇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转而道:“师姐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越妙然的语气比适才缓和许多,目光在庭中打量一圈,忽然望见一个贴满符纸的竹箱,正放在树影暗处。
    “你真砍了他的头?”
    “师姐自己看吧。”
    越妙然眉心轻蹙,当即起身走到竹箱前,手中拂尘斜斜一扫,默念几句法咒。
    下一刻,竹箱之中缓缓飘出一缕醒目的红发。
    竹箱里封印的正是魔罗的脑袋!
    越妙然转身回座,又道:“眼下离人魔两界约战之期还剩两日,师弟何必这般急切,仓促动手?”
    九方潇不甚在意道:“当日与魔罗定约的不是我,约战之期也非是和我商定的,我是光明正大与他交手,差这两日没什么要紧,反正结果总是一样的。况且魔族精通邪术,若不尽快想办法将其头颅炼化,魔罗仍有重生之机。”
    “师弟这样做事,我倒是看不清你的心思了。”越妙然饮下一口香茗,语气仍带着不解:
    “先是替北宸国化解早已定下的双星天罚,后又拉拢九灵仙阙的罪囚,继而又借天兵之力困住靖城原有的驻军,现在还要对魔界赶尽杀绝,难道你当真觊觎三界共主之位?”
    九方潇眼里笑意更浓:“师姐可真会说笑,我素来潜心修道,从无卷入尘世纷争的念头。此番入靖城,不过是奉了天界神旨,前来捉拿麟族余孽。
    只怪我学艺不精,与那麟族交手时,剑锋划偏几寸,这才不慎波及九灵仙宫,误放了那些罪囚。这确实是我的无心之过,还望妙君在圣主面前,多替师弟美言几句,求得宽宥。”
    “如此荒唐说辞,骗骗我也就罢了,圣主又怎会轻易相信!?”
    “师姐方才故意在门前挑衅叛逃天兵,不也只是向天界做做样子?”
    越妙然“砰”地一声将茶杯落在桌上,“你就不怕圣主派人擒拿你,再剿灭那些叛逃的天兵?”
    “圣主要真想杀我,就不会派师姐你来与我谈判了。”
    九方潇正定神色,也不再和越妙然周旋:
    “灵曜做事向来如此,他对灵霏,对夙天,哪一个不是先榨干价值才肯罢休?不管是我,还是罪囚,对灵曜而言都有用处,他想利用我等彻底铲灭魔族。当然,我也乐意顺着他的意,陪他赌一把,师姐便拿这番话向他复命吧!”
    越妙然冷哼一声:“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斗得过灵曜?如若他以为你此番作为是要攻打天族,他随时都能杀了你泄愤。”
    九方潇的目光落向眼前茶盏,话声轻了几分:
    “罪囚十万之众,灵曜若是派兵来杀,必然要经过天枢议事院多轮商议,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集结天军,在人间,这便又是三年光景,无人知晓其中又会生出多少变数,我可不会为三年后的事自寻烦恼,师姐亦不必替我忧心。”
    越妙然脸色越发凝重,离开之前,像是提醒又像是威胁一般,道:
    “与九灵仙阙的罪奴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最好能如圣主所愿,替他铲灭魔人,否则……”
    九方潇笑了笑,暗自咽下口中鲜血:“师姐放心,我定然不会让圣主失望。”
    ……
    第92章 作茧自缚
    越妙然自青园出来后并未即刻离去,这一次她十分谨慎,趁园中守卫换防之际,才隐匿气息,悄然绕去了主殿。
    一路避过层层戒备的天兵,眼下殿外却还站着一道红衫身影,体态颀长,容貌与九方潇几近相同,只是周身萦绕着浓重的妖邪之气。
    “你是妖骨所化?”越妙然知道面前之人已察觉到自己的气息,索性不再避讳,而是径直现身而出。
    红骨丝毫不对她客气,剑气出手,转瞬就要袭来,越妙然见状,再次亮出腰牌,及时向红骨表明了身份。
    九方潇虽命红骨看守主殿,可红骨心里一千个不乐意,值守时自然敷衍塞责,如今他听来人竟是神官,还要引荐自己去见天界圣主,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玩乐的兴致,态度也稍稍缓和下来。
    他朝越妙然扬了扬下巴:“你不得进殿,有什么话便站在门外对他说吧。”
    越妙然心里不忿,却依旧道了声谢,试探着喊了声殿内之人的名字。
    白麟玉昨日方才醒转。
    他体内的冰火双元自愈能力极强,决战那日受得内伤,经过一番调息已近乎痊愈,不过身上还有两处外伤。
    一处是腹部被剑划开的口子,另一处便是脖子上的那口咬痕。
    他清醒时,这两处伤痕已被人处理过,只是粗糙地缠了一层纱布,瞧着似乎连伤药都没用心给他涂。
    听见越妙然的声音,白麟玉心中不免有些意外,转念细想,倒很快猜透了她的来意——她不是来报杀师之仇,而是来劝他与九方潇联手抗魔的。
    果不其然,越妙然先假意探问了几句白麟玉的伤势,之后又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一一道来,末了才道,“现如今,三界之内危如累卵,若非你二人合力,怕是难救苍生于水火。”
    外界的情况,白麟玉已猜出个大概,圣主打得什么算盘,他心里有数,自然不肯买账,只道:
    “数百年前,夙天与我麟族先祖合力抗魔,魔族退兵后,却遭天族挑拨,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这一次,我不会再做天界的棋子。”
    越妙然反问:“那你打算如何?师弟虽下令,命九灵仙阙叛逃的天兵用术法围困靖城大军,可此番做法绝非长久之计。你的手下不知内情,定会想方设法突围救你,届时难保不会与天兵起冲突!你不与我师弟合作,难不成要让自己人先打起来不成?如此岂不是未与魔族交战,便先败了阵仗!”
    白麟玉微微蹙眉,默忖许久。九方潇想同他怎么胡闹都好,可靖城驻军和九灵天兵万万不能动起手来。
    越妙然这番话说得不错,白麟玉清楚九方潇的性情,知道那人想做什么,可自己决计不能由着他这般疯下去。
    只是……白麟玉抬手拂过脖子上缠得歪七扭八的纱布,一看就知是红骨的手笔。
    九方潇留他一条性命,却又不肯见他,显然是真的与他“恩怨两清”了。眼下将他囚于此地,不过是因他这帝王身份,想用他来牵制靖城驻军罢了。
    迟迟不见回声,越妙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阿潇自幼醉心剑道,从不屑于治下之术,更不曾领兵打仗。魔族骁勇善战,即便驻军肯臣服于他,天兵与驻军联合,人数上仍差了魔军一大截,人族未见得能有胜算。他帮你消解天星异象,亦是帮北宸国承担罪孽,于情于理,你须得帮他才行。”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更何况,你二人从前的仇怨未尝没有化消的可能?”
    “化消仇怨……此话何意?”
    “天机不可泄漏,但天道尚有转圜之机,改写前尘往事未必不能做到。”
    白麟玉脸上冷色更深,细细揣摩着话中之意。
    他心里实际松动了大半,亦直言不讳道:“你来劝我无用,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恐怕早也不愿再与我结盟。”
    越妙然见目的达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旋即又恢复成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冷了下来:
    “师弟适才已答应替圣主铲灭魔军。本座听闻,你素擅蛊惑人心,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至于他愿不愿意同你合作,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日悬中天。
    越妙然离开后,侍从很快送来吃食。红骨凶神恶煞,一把抢过食盒,侍从吓得拔腿就跑,再也没敢回看一眼。
    打开食盒,第一层是清蒸排骨配梅子酱山药,第二层是香菇蒸鸡和清炒时蔬,最底下一层盛着一盅冬瓜肉汤,旁边还温着碗白粥。看着清淡,滋味应是不错。
    红骨斜眼一笑,心里其实还记着前仇——上回在灵枢冰屋,白麟玉那厮差点一刀砍了他,亏得他灵机一动化为妖骨原形,才勉强拣回一条小命。
    一想到这处,红骨便毫无顾忌地将那四菜一汤扫荡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往殿内扔了碗白粥,带着几分嘲讽道:
    “吃吧,白郎,这便是阶下囚的伙食,你可勿要嫌弃。”
    白麟玉望着那碗寡淡无味的白粥,心中竟隐隐生出许多悔意,确切来说,他在捅出那刀时,便已经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