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日不行!我与魔罗约战之期不足十天,此事关乎人族存亡,我绝不可能先与你开战。”
    白麟玉几乎脱口而出,思虑片刻,又补充道:“再奉劝你一句,休要阻挠,更别妄想插手我与魔罗之间的争斗。”
    九方潇不怒反笑,话声中尽是凉薄之意:
    “听闻陛下暴虐无道,滥杀忠良从不手软,想必也不是真的在意人族存亡。
    你既一心要除掉魔罗,又亲口言明要与我刀剑相向,你我之间的仇怨总归是更深些,无论怎么算,我都该排在魔族的前面。”
    白麟玉眼底怒火翻腾,急声喝斥:“满口胡言,我如何行事,根本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咳出声来,腰腹跟着轻轻一颤,像是牵动了伤口似的。
    九方潇蹙眉起身,心里涌现百般滋味,可他早已分辨不清,眼前之人的一言一行,究竟是真是假。
    犹豫之际,轩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陛下,伤势未愈,万不可动怒,若是因此挣开伤口,岂不是平白辜负这用心良苦熬成的汤药?”
    狸魔闻声赶来,将两只碗盏摆在白麟玉的面前,“一碗是养伤的苦药,另一碗是安神的糖水,特意加了你最爱吃的梅子,陛下趁热喝吧。”
    梅子。
    特意加了你最爱吃的梅子。
    我竟不知那人爱吃梅子!?
    九方潇脸上时青时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麟玉不置可否,那双黑眸彻底失去温润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不容任何人靠近的无情和冷漠。
    九方潇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狸魔发问:“不知狸先生来靖城多久了?”
    “一年而已。”狸魔转身答道:“实在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
    一年……而已!
    九方潇垂下眼帘,再抬眸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凌厉的恨色。
    “我想说的,皆已同他讲完。另有一事,与我师尊丹魄有关,便由阿鸢向先生讨教罢!”
    离开前,忽然转头回望,目光无意间落于案前碗盏,继而瞥向默然许久的那人:
    “苦药配甜汤,倒是想得周到。陛下慢饮,千万别烫了口!”
    ……
    第89章 至死方休
    九方潇夺门而出,只给林鸢撂下一句“记好托付于你的事”,便踏风飞离,再未回头。
    从公馆出来,一路奔至两域交界,满腔的愤怒和委屈稍稍平息几分,可是转瞬间,更沉重的悲哀又涌上心头。
    头顶的天空映着血色霞光,结界之后,是被魔军占领的五十座城池。
    短短三年,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九方潇痛恨这滔天罪业无人清算,更恨不得即刻撕开眼前结界,与魔罗血战三百回合,再将其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碧灵剑出鞘三寸,剑身映出的光华胜过灼灼烈日,锋芒绝世,无人可敌,却也让他平稳心神,渐渐找回理智。
    他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即便能代那人斩杀魔罗,可魔族向来信奉弱肉强食,人魔大战蓄谋日久,一个魔王倒下,自会有新的魔王崛起,届时魔军疯狂反扑,遭殃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
    思忖之际,面前蓦地现出熟悉身影。
    “主人?”
    冥九万年不变的一张脸上浮出些许诧异,“我叫了你好几声,你竟没察觉到?”
    九方潇回过神来,收剑负于身后,反问道:“你怎么还留在人界?”
    冥九如实道:“属下一直跟护在陛下身边,等着主人回来。”
    九方潇“嗯”了一声,旋即蹙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陛下是谁!?白麟玉那厮是我的仇人,从前也没见你对他这么尊敬,莫非你想认他做主人不成?”
    “属下不敢,只是略有钦佩而已。”
    冥九没理会这没来由地火气,低声解释道:
    “陛……白郎君他虽杀伐果断,却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残暴,大敌当前,若非有他镇守局面,人界失去的便远不止五十座城了。
    更何况他品行端正,待主人始终如一,那些劝谏他广纳后宫的朝臣,尽被他贬斥降职,主人莫要轻信流言,再与他置气。”
    “我问你这些了么?”
    “……”
    九方潇挑起嘴角,睨了冥九一眼,“你只需跟我讲清楚如今的战况,还有——少在我面前夸他,流言真假,我心中有数自会分辨。”
    冥九点头称是,言简意赅道:“而今战况分明,抗魔大军不足三十万,魔军却有五十万,人族战败已成定局,所谓约战,乃是缓兵之计!纵然魔罗战败,人族依约割地,魔军也不会轻易撤军。”
    此番局面和九方潇料想的一致,他早有预判,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单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击退数以万计的魔兵。
    “你守在此地,先看好彩障结界。”
    “主人是否已有破局之策?”
    九方潇淡淡说了句“没有。”
    他心里怒不可遏,可总不能平白将火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最终足尖一点,掠向远方,也不知去了哪里。
    ……
    白麟玉回到寝殿时,已是夜深人静,浓密树影间,除了聒噪的蝉鸣,还藏着数不清的守卫。
    “暗处的人都撤了吧。”白麟玉今日尤为不爽,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莫剑犹豫道:“陛下伤势未愈,万一刺客来犯……”
    “从前朕身边也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今日不过想安安静静独自呆一会儿,吩咐下去,暗卫都撤了,你也退下。”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一众人手只能躬身领命,不敢多言。
    待人影散去,白麟玉终于长吁一口气。
    他在庭院里站了好久,天际沉郁,将朗月压成灰色,点点微光落入眼底,倒刺得人眼眶生疼。
    登基四年,身边朝臣往来众多,曲意逢迎之声不绝于耳,心肠却是一日比一日冷硬,如果那人不出现的话,他本该习惯这样的日子。
    推门而入,又反手关上。
    丝缕芬香弥散开来,满室的空气变得温驯又柔软。
    “出来吧。”
    半晌不见回应。
    烛火未燃,屋内是沉沉一片黑。
    白麟玉颇为不耐,正要点灯,却借着灰月,瞥见昏暗中静立着一道身影。
    “为何还不离开?难道白天我讲的还不够清楚么?”白麟玉极力克制,语气还算平静。
    “我来还狗。”
    九方潇涩声开口,手心变出一个瓷瓶,朝那人晃晃,“你自己过来拿。”
    白麟玉快步上前,他故意将脚步声压得低沉,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势。
    九方潇亦往后撤了半寸,语调蓦地温柔,与白日剑拔弩张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总要这般对我,刚给颗糖哄着,转眼又甩我一个巴掌。那日我去明心殿之前,我们分明还好好的,不是吗?”
    “将阿汪还我!”
    白麟玉伸手去抢,不经意间触碰到面前之人的掌心。
    很暖很温热的触感,这是全新的肉身,不再是一块生冷的冰石。
    “白麟玉——”
    九方潇捉住他的手,眼神卑微得近乎乞求:“我可以不计前嫌,我们再合作一次,最后一次!就当是为了苍生对抗魔族,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不可能。”
    白麟玉与他过了两道虚招,使出全身力气一把夺过瓷瓶,将人搡到一边。
    打开封堵,阵阵药气钻入鼻腔,原来瓶中所存并非是小黄狗。
    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旁人熬的糖水你都能喝,我炼的药你就闻不得了?”
    九方潇的眸光倏然转冷,语气却透着淡淡的蛊惑:“我与你相处不过只有区区三月,我嫌这时日太短,还想与你再续前缘。你告诉我,除了梅子以外,你还爱吃什么?”
    “滚远一点!”
    “别那么凶我,我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九方潇忽然欺身向前,唇瓣快要贴上他的额头。他将人困锁在角落,不给半点挣脱的空间。
    “让我看看你的伤。”
    白麟玉避之不及,扬手便要砸出一拳。
    这一拳原是冲着脸去的,心念流转间,手腕轻旋,终究挥向对方心口。
    九方潇闷哼一声,挨了拳头也丝毫不退,攥着白麟玉的手腕,死死盯住他的眼。
    那双瞳仁虽亮,映出的却唯有满腔愤恨。
    黑暗中,白麟玉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声嘶力竭道:
    “你如果听不懂人话,那我再告诉你一遍!你是我最痛恨,最想撕碎的仇人,自始至终我都在欺骗你、利用你。若不是看你任我予取予求,我才懒得与你纠缠。
    可如今我玩腻了,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更不想看见这张与夙天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