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九方潇察觉到方才林鸢在屋内逡巡一圈,似乎看不见这只狗一般。
    “阿汪,回来!”白麟玉喊了一句。
    九方潇的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俗话都说:日久见人心!可他二人相识已然快两个月,这不算短的日子里,他自问行事磊落,从无对那人作出半分不利之举——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白麟玉仍是对他处处设防,什么都瞒着他。
    白麟玉见阿汪还赖在九方潇怀里,只好无奈起身,提着小狗的脖子准备把它带回自己身边。
    九方潇立时坐直身子,趁势抓住白麟玉绷紧的手臂:
    “你若是讨厌我,我们也可以解除盟约。”
    他的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发涩。
    白麟玉心念一动,脑海被眼前之人完全占据。
    他看穿他的心思,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仍选择沉默以对。
    火塘中的炎光愈发浓烈,宛如一只被枷锁缠绕,拼命挣扎的蝴蝶。
    九方潇心底的落寞加深几分。
    他松开了白麟玉的手,旋即闭上眼眸——那双长睫在眼睑处落下,形成一片漂亮的暗影。
    “睡吧。”他低声道。
    第48章 恨海生花
    第二日,天光微亮,薄雾如烟。
    白麟玉睁开眼,只觉得头脑昏沉。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在屋内寻过一圈,发现九方潇已经不见踪影。
    “阿汪!”白麟玉心中烦闷,却不急着找人,反而叫起了小狗的名字。
    听到呼唤,小黄狗从躺椅上的那张兽皮里钻了出来,冲着他低低叫了两声。
    白麟玉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阿汪的脑袋,又拉过兽皮给小狗盖好。
    灰褐色的皮料摸起来暖和极了,上面还微微留存着那人身上淡雅的香味。
    白麟玉皱了皱鼻子,从怀中掏出那枚“潇”字令牌,指骨在冷冰冰的牌面叩了几下,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挥手熄灭塘中火苗,又匆忙洗了把脸,旋即套上银甲疾步跑出门外。
    九方潇无法在此处留下脚印,大风吹了一夜,早已分辨不出雪地上的擦痕。
    白麟玉心里顿时一紧。他担心的不是九方潇就此撕毁盟约,而是害怕他知晓自己的过往……
    白麟玉满心焦灼,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他暗自困惑:为何自己面对九方潇时,总是狠不下心来。
    打从一开始,他就该把他视作垫脚石,随意摆弄、予取予求。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满心满眼只记得那人对他的好。
    如今弄成这幅局面,到头来若九方潇真发现真相,受煎熬的只会是他自己。
    还说什么要和他云翻雨覆,地老天荒,原来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想起九方潇昨夜在他耳边轻诉的低语,心里又隐隐生出一点埋怨。
    于是他停下脚步,突然挥出右拳,狠狠砸向身旁树干。满树雪块洋洋洒洒,眨眼间沾满了他的银甲。
    不过这样愤懑的情绪仅仅是一闪而过,因为白麟玉心中明白:
    他从来就只是一个人。
    从前是,往后也是。如今他心里的那么一点点希冀不过是欲念作祟罢了。
    方才他正顺着来时的路,准备去鹤羽山居寻人,但念及此处,他立马调转了方向,径直往山下营帐的方位掠去。
    ……
    厚雪几乎没过了小腿,林子中冷冷清清,连只雀儿的影子都瞧不见。
    天气又冷得厉害,萧瑟寒风直往他胸腔里灌,宛如一把割心刺骨的利刃。
    白麟玉抖落肩头碎雪,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的视线从天边的灰雾逐渐转向靴底的莹白,心底的失望如同积雪一般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他怔了怔,猛一抬眼,看见了一道鎏金色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初次在地笼中见到九方潇真身之时,他也是这幅华美的装扮。
    白麟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片刻后,九方潇迎面而来,解下大氅,披到了白麟玉的身上。
    “太冷了。”他淡淡道。
    九方潇虽这么说,可他的语调却比这天气还要凉上几分。
    白麟玉蹙眉问道:“你去哪了。”
    他察觉到九方潇眼底的寒意,内心深处的忧虑登时化为了一团烈火。
    “鹤羽山居。”九方潇面无波澜,直直凝视他的双眼。
    白麟玉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仍是没有说话,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将那件大氅裹得更紧些,温热的气息霎时席卷他的全身。眼前之人分明是一身寒冰,却总是于不经意间暗藏温柔。
    白麟玉知他心软,于是故意道:“出了幻境以后,你我二人便分——”
    “白麟玉。”
    九方潇痛恨他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他打断他的话,眼里的眸光愈发深邃:
    “这里根本就不是幻境。”
    “你……”白麟玉神色凝重,喉咙滚动几下,仍旧说不出话来。
    “想问我是如何发现的?”
    九方潇的神色流露出淡淡的怒气:“我在玄阳幻阵中度过的日子,相当于人间的数百年,你果真把我当成傻子来骗么?”
    九方潇刚才在鹤羽山庄看着林鸢练了一早晨的剑,再厉害的幻术也不可能将玄阳剑法复现得如此逼真。更何况他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比他师尊还要强,竟能构建出这么真实的幻景。
    “说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平静的语调夹杂着微凉的恨意,白麟玉有些不知所措。
    九方潇接着道:“昨日我用剑鞘抵挡林鸢杀招时,隐约有一股力量从我的左臂窜出,实际上那股力量就是能影响异世尘寰的妖神之力——”
    “我原本以为,我败亡后之所以能复生,是因为冥府殿主赠我命火,续我生机!现在回想起来,韦洲那时的原话其实是‘授君鬼焰,以延瞳中命息’。
    若无缘得妖瞳襄助,纵我有凝塑冰躯之能,怕也是性命难保。”
    九方潇顿了顿,一双含情眼中反倒泛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白麟玉,你不是说逸子洺挖了我的妖瞳又送给林善么?那如今我双眸之内所存为何?”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山林里萦绕不休,但白麟玉此刻有口难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像是被无形之手牢牢扼住一般,想要反抗却无力挣动。
    “其实你在更早之前,便已知晓与我相关的一切。
    你费尽心机要娶的人,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而是我,对吧?”
    “……”
    九方潇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眼底虽像是在笑,但浑身散发的疏离感却越来越浓烈,好像恨不得即刻就能和眼前之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妖瞳刻轮回,白骨淬孽烟。
    他直到今日,方才读懂了夙天命册中的批文!
    “你赠我妖瞳妖骨,只是为了利用我,让我操纵妖神之力帮你逆时破界,改写前尘,再替你赎清罪孽,保你北宸王朝千秋万代——”
    九方潇的声音开始发颤。
    白麟玉高声喝止道:“阿潇!!别再说了。”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艰难地上前几步,沉声解释道:
    “这里确实不是幻境,而是三年前的华县临城,妖瞳能穿梭古今,回溯流光,妖骨之力也可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可是……可是我那时只当你是灭我全族的恶人,我不知你竟会毫无保留,对我这么好。我引你来此处,不光是为拯救临城百姓,更是为了改变你我之间的宿命……”
    白麟玉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过苍白无力,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如果你一开始就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真会大发慈悲,饶你一命!”九方潇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一般,沉声质问:
    “逸子洺,你究竟还想骗我到几时?”
    “我不是他!”白麟玉吼了出来,胸口燃烧起一片更为强烈的火焰。
    他猛然贴近几寸,趁其不备,瞬间抱住九方潇的腰身,随即将脑袋深深地埋向他英挺的肩窝,不给他半点推拒的机会。
    “阿潇,我只求你信我一次,此事过后,我必定让你——得偿所愿。”
    这句话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九方潇的呼吸蓦然深沉几分。
    他垂眸望向白麟玉红透了的耳根,不知为何,心中的痛意竟开始渐渐消融……
    他想回抱住怀中之人,冷白的手指悬在空中,却迟迟没能抚上那人的后心。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九方潇语气中的冷漠没有削减半分,但白麟玉一下捕捉到他言辞中的松动。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想,他不能再在这段毫无用处的感情纠缠里泥足深陷。只要能和他立下最后一道誓约,到时便能彻底控制那人的神思,救麟族之人于水火……
    白麟玉不及细想,立时抚触过九方潇冰凉的左腕,又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了他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