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夫君小心些,我在此处等你。”
    白麟玉眸色一沉,将信将疑:“玄阳境危机四伏,我先送你回去,一会我再自行回来便可!”
    九方潇自然是不能回去,心念一动,脸上勾出一抹笑意:
    “此地虚实交错,变化万千,一来一回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我乖乖在此守着,等候夫君归来便是。”
    雾气渐浓,妖氛四起,白麟玉心里却掠过另一番念头,那人笑起来当真好看极了。
    幸而思绪很快回笼。
    结界裂口逐渐闭合,此刻入内,已是刻不容缓。
    白麟玉思量片刻,最终选择妥协。俯身抽出腿侧匕首,刃尖灵芒划过地面,在九方潇身外结出一圈护罩。
    “天亮之后,我若还未回来,你就自行结阵回返北宸。若遇危险,摔破手炉便能向我求援!”
    ……
    第8章 幽府奇闻
    天色渐亮。
    天空透出绚丽霞光,即将洒落的金辉,却被厚重阴霾遮得严严实实,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照进这片疮痍遍布的大地。
    白麟玉离开没多久,九方潇便从结界裂口进入,朝着日出方向缓步前行。
    他特意选了条小路,虽是曲折蜿蜒,却可避开大道之下深埋的那片尸山血海。
    清风低吟飘过,裹挟着淡淡的清香,悄然盖过深处发出的幽鸣。
    待到太阳完全自地平线升起,灰暗的天空才终于投射出点点薄金。
    九方潇心绪缓和不少。
    他到达幻海岛神坛了。
    往事历历在目。
    玄阳境之主丹魄神座,曾借此处地利布设修仙幻阵,传闻阵内时序与外界不同,入阵修炼一年,便可抵世间百年之功。
    那一年,丹魄神座破例应允十万记名弟子同入幻阵修行,九方潇作为亲传弟子,被丹魄选中,同他一道护持法阵。
    幻阵当中,四季更迭,岁月飘零,万事轮回,匆匆流转数个甲子……
    可就在功成名遂之际,却因护持者道心不坚,导致阵毁人亡,血流成川,昔日景色旖旎的幻海岛,转瞬变为尸横遍野的人世炼狱!
    玄阳境百年基业就此毁于旦夕之间!
    如今,高耸入云的幻海神坛早已失去鼎盛时期的风采,放眼望去,尽是焦土混着血肉的残酷痕迹。
    不过,这里虽野草丛生,枝缠藤绕,比起十年前最后所见,萧瑟之中却更添了几分生意盎然。
    九方潇急欲搜寻妖骨踪迹,足尖轻点,飞身跨上神坛,双掌凝聚灵力,行了一套追踪术法。
    他有预感,逸子洺杀人取骨,必定也和玄阳境的惨剧有所关联。
    不出他所料,半柱香之后,果然感受到一股强大能量自神坛后方传来——
    宁海洞府近在咫尺。十年前导致数万弟子亡故的修仙幻阵,尚残存着些许遗迹。
    看来阵中果然暗藏妖骨,可重启幻阵又谈何容易。
    山雨欲来,如此沉重罪业,怎可要我一力承担!
    白麟玉那边,不知是否已救下林鸢?
    九方潇迟疑片刻,终是决意先往冥府禁地。
    ……
    神坛之下便是禁地入口,此处本不属冥界管辖,只因死气太重,荒废多时,才引得冥族派兵驻守。
    九方潇要以元神入内,便脱出冰躯,恢复成原身。
    他之真身,和缩骨后的模样大相径庭。
    眉眼间虽隐约能瞧出“公主”的影子,但此刻,却已化为成年男子身形,宽肩窄腰,颀长挺拔。
    九方潇褪去女子衣裙,化出一身鎏金色的锦袍,这般装束衬得他愈发卓然,俊雅风姿,美得难辨雌雄。
    冥府殿门紧闭,现在不是收魂的时辰。
    九方潇拈了个简单的法咒,殿外树木纷纷燃起黑火。
    不一会儿,便有鬼差前来灭火,嘴上还不住嘟囔道:“我的大小姐,您看在咱们好不容易休暇的份上,就别捉弄小的了行么?此地哪有人间好玩呢,要不您去别处转转?”
    说话的这位是收魂的黑冥使,听他所言像是认错了人。
    九方潇与黑冥在浪舟山有过一面之缘,便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本君要见殿主韦洲,烦请黑大人带为引路。”
    黑冥这才看清来者的容貌,原来是位不速之客!
    “这……”
    黑冥略显犹疑,思量片刻后,觉得此人他得罪不起,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夙君,请随小的进入。”
    黑冥和他的主子同样,以夙天名讳相称,九方潇是妖神转世,并非真的妖神,心里虽有不满,却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任由他带路,踏上一条羊肠小径。
    四周黑黢黢的,道旁是看不见底的渊谷,时不时还能听到谷底传来的凄厉嘶吼。
    九方潇稍稍探头,往一侧望去,浓烟障目,朦胧间看见几具尸骸,尸骨旁萦绕着团团血雾。
    此处腥臭熏天,他不禁微微蹙眉,随手施了道法术封住口鼻。
    又行了几十丈,刺鼻气味方才散尽。
    九方潇边走边向黑冥打探:“黑大人可知,冥府今日是否有不速之客到访?”
    黑冥腹诽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面上仍是恭敬作答:“能到此处的,皆是形形色色的冤魂,不知夙君所指何人?”
    话声刚落,黑冥带着九方潇转过一处拐角,脚步却被一群冥灵的喧闹声打断。
    这群冥灵均着玄色武袍,絮絮叨叨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鬼话暗语。
    九方潇疑道:“此处发生何事?”
    黑冥像是想起什么,解释道:“魂天柱今日被一个擅闯的人族砍了,好像是说要救什么人?”
    “……”九方潇停下脚步。
    黑冥头焦额烂,唯恐殿主让他收拾这里的烂摊子,催道:“夙君怎么不走?难不成和那人是同伙?”
    九方潇咳嗽一声:“自然不是!”
    黑冥闻言,冲他露出个阴森的笑容。
    九方潇神色如常,一路心不在焉。
    魂天柱是冥族镇魂之物,即便白麟玉要救人,总不能一上来就拔刀相向?或许是我多心,擅闯者并不是他……
    几经辗转,终于踏入冥府大殿。
    殿内一片黯淡,寥寥几盏灯中燃着幽幽绿光,勉强勾勒出大殿轮廓。
    四角摆着几座凶神恶煞的石像,顶上白绫飘飞,与地砖上的血色脚印相映。
    正中是鬼气森森的骷髅椅,殿主正襟危坐,众将分立于侧。
    此情此景,只叫人丧魂落魄,惶惶不安。
    “韦大人,十年未见了!”
    九方潇率先开口,殿主韦洲于他有救命之恩——当日若非此人相助,一缕残魂根本不会存有复生之机。
    韦洲坐在堂前,头颈低垂,搭在肩上,仿佛被铁钉自后钉在胸前。
    比那半死不活的脑袋更为触目的,是他腰间那条望不到头的锁链。
    被这链子困住的幽魂,是永远无法脱离冥界的。
    “恭迎妖神重返人间!”韦州一字一顿道。
    “恭迎妖神!”
    “恭迎妖神重返人间!”
    众阴兵纷纷重复殿主的说辞。
    一时间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九方潇心里发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收敛心神,向韦洲说明来意。
    他想查阅逸子洺的命册。
    韦洲静静听九方潇说话,既未打断,也未抬头,甚至连一丝反应也无,一副鬼魅模样,瞧着着实惊悚……
    “韦大人?”九方潇又叫他一声,正色道,“不知逸子洺的命册中,是否记载妖骨下落?”
    韦洲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似的,幽幽道:“许久未见,夙君何时转了性,今日竟嫁了男人。”
    语气阴森,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开玩笑。
    九方潇冷冷一张脸,不甚在意地抬眼,“殿主身处异界禁地,却洞悉人间万事,整日百无聊赖,看样子今日是想拿本君寻开心了?”
    九方潇始终看不到韦洲低垂头颅下的眸子,只觉得他似乎咧开嘴笑了笑。
    那个笑容恰好被站在旁边的黑冥瞧了个真切,他不禁感叹,殿主果然有几分实力,便是这一笑,都是惊心动魄,森然无匹,直教众鬼生寒。
    韦洲戏谑道:“夙君在人界活动了这些时日,终于想起来见我这位故旧?你要是真喜欢男人,何必寻那初出茅庐的竖子,倒不如以身相许,嫁了我?”
    九方潇心底微哂,回敬道:“韦大人这副模样,本君实在无福消受!”
    “哈,哈,哈!!!”
    韦洲顿挫有力地笑了笑。
    这几声让九方潇也觉得寒毛直竖,但毕竟自己是请托殿主办事,也不好当场发作。
    不过,冷笑过后的韦洲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锁链,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团黑影凭空钻了出来,随即又化作“人形”,准确来说,这道“人形”应是一只冥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