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方潇为假扮公主,施了点法术替自己缩了骨,又稍稍变换些样貌,眼下已然和十七八岁的姑娘别无二致。
    他本就是美人中的美人,面上虽覆了层红纱,却依旧难掩动人姿色。
    红衣花嫁轻盈掠过,不免引得满堂惊愕,众人回首。
    他微微抬眼,瞧见高台之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这个人正是他将嫁的夫君,北宸皇帝白麟玉。
    不知为何,九方潇突然回想起在辇车里做的那个梦。
    他眸光微闪,继续迈出几步,欲将面前之人仔细打量一番。
    白麟玉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俊,意气飞扬,却比同龄人少了些青涩稚气,多了分孤高倨傲,举手投足间,帝王威仪显露无疑。
    “模样还挺俏。”九方潇喃喃自语,他喜欢和相貌出众的人打交道。
    他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位后起之秀的名号,想来十年前的白麟玉,还只是个总角孩童。
    他记忆里的北宸旧朝,仍是由巫马泰统治,巫马泰荒淫无度,性格暴戾,实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昏君。
    当年的北宸虽是显露颓势,日薄西山,可如今改朝换代,倒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心念流转间,册封皇后的诏书已然宣读完毕,九方潇接过文官呈来的册文,微微俯身,仪态娴雅地朝白麟玉屈膝行礼。
    白麟玉面无表情,起身走下高台,迎接他这位仙姿佚貌的皇后。
    恭贺声和祝祷词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九方潇有些晃神,往日败亡于浪舟山的凄惨经历犹在眼前,眼下这般欢腾热闹的场面,瞧着实在讽刺至极。
    “请陛下和娘娘印契!”
    礼官呈上一份灵纹玉简,这是他二人的婚书。
    玉简铺陈案前,其上却未着一字,而是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怎么看都像是暗藏玄机。
    白麟玉神色凛然,动作干脆,将掌印烙入玉身,掌印四周立刻浮现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强盛灵氛。
    “该你了。”他低声提醒,侧身看向九方潇,眼底平静,未有半分情绪。
    这玉简恐怕真能识人身份——不过,九方潇偏爱剑走偏峰,险中求乐。
    他微微扬唇,轻抬右手,缓缓向玉简注入一道灵力。
    似乎并无不妥。
    九方潇心下一松,掌心更靠近几寸。他凭靠体内冰元维系冰躯,贴掌的同时,掌心亦笼起一层寒霜。
    岂料眨眼间,他刚一收手,玉简表面忽地冒出滚烫红焰,简中刻蚀的灵纹瞬间化为一片焦黑灰烬。
    “……”
    九方潇不动声色地瞄了白麟玉一眼,对方正微微蹙着眉。
    “妖……妖孽!”
    近处的礼官下意识叫出了声,不过余光瞥见白麟玉此刻面沉如水,登时捂嘴噤声,吓得跪倒在地。
    紧接着,西陵国使团之中传来几句质疑。
    有道声音轻蔑着哂道:“诸位可知道这位南安长公主的兄长是何人?”
    另一人随声应和:“传闻南安九方皇族皆是丧心病狂的疯子,我看这位异国公主怕也同她那位长兄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逆贼妖孽!”
    人群中霎时一片哗然。
    三界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九方昭的长兄正是九方潇。
    这位南安国的废太子,同时也是众人口中罪行累累的嗜血魔头。
    曾在十年前因道心崩毁,导致十万生灵无辜惨死,后因悖逆犯上,遭受正道合力围剿,最终自食其果,惨死而终。
    他之败亡,可谓是普天同庆,大快人心!
    “兄长早已声名狼藉,没想到今日竟还有人记得他!”
    九方潇语调如常,伪作女音道。他虽想争辩,可现下却根本无人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就连北宸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陛下,九方潇既是妖神转世,那他的妹妹没准也是妖……”
    “是啊,九方潇是勾结妖人的叛贼,难保他的妹妹不会做出有损北宸之事!”
    “这门亲事不能结!!”
    这番唇枪舌剑,群起而攻之的场面,九方潇十年前就领教过了。
    如今繁华落尽,故人皆散,到头来却仍要忍受这番谩骂讨伐,污言相向。
    当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事已至此,他倒也不怕暴露身份,只是懒得与这些人周旋。
    此刻要杀出去……
    他扫了眼台下密密麻麻的武官,自己这点灵力,恐怕真要被这群人砍得连半缕残魂都不剩了。
    再收回目光看向身侧,呃……
    九方潇心念一动,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我不是妖孽……”
    白麟玉看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陛下!夫君?你,你帮我说句话啊!”
    “……”
    见那人神情松动,似无动怒之意,九方潇便不顾体面一个劲儿纠缠:“是玉简有问题,我真的不是妖孽。”
    白麟玉抽回衣袖,脸上表情凝固了好一阵。片刻后,终于打断众人议论,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桩婚事,今日结定了!”
    第2章 与天盟誓
    人群安静下来。
    白麟玉与九方潇站在一处,沉声道:“南安公主非是妖孽,她是为两国安宁,跋涉万里前来联姻,朕断不能辜负公主这番心意。”
    两人离得近了,白麟玉只觉身侧袭来一阵冰凉。
    九方潇瞥见白麟玉脸上异色,极不自然退开了几步。
    白麟玉低声问道:“公主可愿同我在此盟誓,以证清白?”
    言毕,他长袖轻挥,将那份烧黑的玉简扫落于地。
    礼官见状,忙伏着身子退下高台,不一会儿,又递上一张描着龙凤纹样的赤金神符。
    二人面前就是专为此次婚仪搭建的神坛,若在此处立誓,那便是上达天听,下及幽冥,如有违背,必遭天谴地罚!
    没有听见回答,白麟玉又问了一遍。
    “你可愿同我在此盟誓?”
    这一回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九方潇轻抬眼眸,正对上白麟玉坚定灼热的目光。
    盟誓?方才帮我说话,莫非是在这等着我不成?
    他不知白麟玉是否有所怀疑,但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算计了。
    九方潇不曾惧怕过什么报应轮回,他向来洁身累行,自觉无愧于天下人。
    “山川为证,日月可鉴,今立誓于天地,若存有贰心,做出不利人界,有损北宸之事,吾甘受抽骨穿心之苦,神形俱灭,万劫不复!”
    九方潇说完,抬手再发一道灵力,掌心直指案前神符。
    同样的誓言,十年前他就说过一次,可直到今日九方潇都未能明白,自己分明不曾伤害无辜,苍天又为何要让他承受违誓的罪责。
    九方潇恍惚之际,白麟玉已然疾步上前,将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灵流顺着相触的手掌缓缓渗入神符,符纸上的龙凤图案骤然增添光泽。
    白麟玉镇静自若,对众人道:“自此往后,朕必会视民如伤,惠泽百姓。若卿违誓,朕愿与卿共承恶果,同受天罚,天地共鉴!”
    “嗯?”九方潇这才回神,难以置信地望向白麟玉。
    白麟玉侧身上前,压低声音,又在他耳边道:“还望卿,莫循妖人旧辙。”
    “……”
    帝王之术是么?九方潇眼底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观察起白麟玉的表情。
    那人一脸心事重重,情真意切的模样,方才的誓言竟然不似作假。
    如果是逢场作戏,未免也演得太真了些!
    此时,婚仪已行至中途。既然皇后发誓,又有皇帝作保,满朝官员自然不敢再置喙半句。
    不消片刻,待白麟玉和九方潇一同落座后,众人便又纷纷跪拜道贺。
    九方潇暗自盘算,白麟玉这般初登大宝的新君,定会喜爱贴心顺从的女子。
    他为讨白麟玉欢心,今日特意着了浓妆,举手投足又表现得温柔端庄。
    谁知白麟玉竟对这刻意讨好视而不见,一整天下来,二人竟是再无多话。
    九方潇觉得无趣,突然涌起一番捉弄的心思。
    “夫君?”他唤道。
    白麟玉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身边之人正紧紧盯着自己,目光黏腻纠缠,虽能摄人心魄,却并不十分讨喜。
    “怎么了?”白麟玉的话声透着冷淡。
    同为男子,九方潇深知温言软语最动人心,于是垂下眼眸,故作深情道:
    “初次见面,自然想多看夫君几眼。”
    果然,白麟玉忍不住将人打量一番。但他忽然记起礼数,立时低下头,仓促地轻咳两声。那副样子,在九方潇看来有趣极了。
    白麟玉看他偷笑,语气突然温和许多:“此物赠你。”
    九方潇掩去笑意,诧异道:“陛下说什么?”
    白麟玉顿了顿,将他手中的暖炉递到九方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