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唯独时三月没有资格进入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水骨脑中疯狂地叫嚣着,她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无法退出,也不能前进,她盯着空白的签名栏发起呆来。
    “没有关系,”雁齿对这种反应有他自己的理解,他迅速刷新了对水骨以及水骨父母识字水平的认知,贴心地说,“就算没有名字,你现在也有新的名字了。”
    他拿起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将餐巾纸递到水骨面前。
    “这是老板给你起的新名字,新的名字就是新的身份、新的人,进入天地人公司,你以后就只有这一个身份了,请记住,不要做任何有害公司的事情,否则……”
    水骨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也没能理解餐巾纸上“水”和“骨”两个字怎么能连起来当作名字的,她的注意力成功地被“新的人”这三个字吸引了。
    雁齿不认识她,没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她没有活着的家人了,让她的家人陷入绝境的人也齐刷刷地死在了那一晚,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知道她名字的人了。
    公司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更无法知道她的过去,这是个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只要她自己也忘记她的名字,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叫水骨的、在今天诞生的新的人,世界就开阔了。
    于是在那一天,水骨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水骨成了水骨。
    水骨有了工资,有了手机,她认识了更多的字,像一个普通的青少年一样,做了很多青少年容易沉迷的事情。
    同时,她在花林区培养出的社会常识也逐渐进行了更新,多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正轨”,什么是“非正轨”,就像她知道了某些死人生意还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她入职的这家公司不能见光,更不能见到治安官,这在以前的水骨看来没有任何问题,而现在的水骨可以客观地将公司归为“非正轨”的类别里。
    但“非正轨”也是“轨道”,而且这条轨道不问年龄、不问出处、工资稳定,给了她新的人生,像一个新的“家”。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新的“家”里扮演好“水骨”的角色,其他的事情,尤其是过去的事情就都不需要去想了,它们都与现在的水骨无关。
    “违反合约的话老板会很生气,所以还请您务必好好工作。”
    这是签合同时雁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水骨对此不以为意,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违反合约,如果失去了“水骨”的身份,她要再度面对自己,面对所有她精心掩埋过的过往,她绝不会自掘坟墓。
    但朱离的那声“时三月”轻而易举地撕去了“水骨”的外壳,它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水骨。
    她突然觉得“水骨”不再安全了。
    就像被她们掩埋过的那些尸体,它们从未消失,公司的广告语也只是为客户的自欺欺人找了个借口。
    “相信我啦,我们真的见到朱离了,还被邀请到她家里做客了,”旁边的浮尾把手机贴到水骨耳边,“对不对呀水骨?”
    “啊?恩……我们见到她了。”
    浮尾又把手机收回来:“所以啊,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大明星是学校里的人哦!”
    雁齿仍然不相信:“不可能。”
    “可是她知道梅老师哦,而且,她也是一样的,你应该早就想到的吧,腹歌怎么可能做不好工作啦,肯定是大明星有问题啦。”
    雁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这单看似普通的生意出了太多意外,他熟知浮尾的秉性,知道浮尾的懈怠难免会让工作出点意外,但水骨进入公司后大大减少了浮尾出现意外的几率,而且这种死者复生的意外也不在普通意外的范畴里。
    能让这种意外出现,那一定是出现了恶鬼事件,或者……出现了像他们一样的人。
    在学校之外出现了同类?
    不可能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雁齿迅速否定了,他无法接受公司独特性的丧失,这像是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的亵渎。
    但如果朱离是学校里的人,是那起事件的另外一个幸存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
    而学校里的同类是可以接受的。
    雁齿:“她住在哪里?”
    那头的浮尾零零散散地说了几个词和几个数字,“……楼号是5,楼层……是13楼。”
    雁齿知道这个地址,这是朱离之前的住址,也是腹歌那晚完成工作的地点,在朱离死而复生之后,雁齿重点关注过这里,但从没在这里检测到过朱离的踪迹。
    “我是说现在的住址。”
    “就是这里啊,我们现在还在楼下呢。”
    “……好,那你们先在楼下盯着吧。”
    “啊……”
    电话被挂断了。
    浮尾懒洋洋地靠回座椅上:“说是让我们继续盯梢欸,根本没有必要的吧,反正住址都找到了,什么时候来找都是可以找到的吧?你说是吧水骨?”
    浮尾还是那个浮尾,车还是这辆车,雁齿的指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水骨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出去透透气。”
    朱离公寓楼下的路是用透水砖铺成的,铺得整整齐齐,四周是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植物,现在是秋季,地面上理应有许多落叶,但水骨没看到多少,大概是被人清理过了。
    这些景观经过人类的精心设计,执意要在混凝土中创造出居住在自然中的假象,它们带着人为的秩序,做着拙劣的伪装。
    但它们不会自我审视,它们坦然接受自己混乱的本质,也坦然接受所有秩序的外壳,它们从未试图去掩盖些什么。
    “喂,水骨,你还没说呢,”浮尾的手从车窗中伸了出来,抓住了水骨的衣服,“大明星认识你欸,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给了水骨当头一棒,她根本没见过朱离,朱离又是怎么知道她以前的名字的?
    朱离的个人信息几乎算得上是满天飞,人人都知道她出生在昶安区,在昶安区念书,成名后又在昶安区工作,而水骨在遇到雁齿之前都没出过花林区,即使遇到过一些来花林区的外人,也不可能有人知道擦肩而过的路人的名字。
    于是水骨战战兢兢地问浮尾:“浮尾,你能看到鬼魂对吧?”
    浮尾点点头:“恩。”
    水骨的声音抖了起来:“那你看我,有没有什么鬼魂跟着我啊?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男的,可能是个小孩也可能是个大人……”
    “哪有鬼魂跟着你啦,要是有那种东西跟着你,你根本活不到现在啦!”
    “会不会有那种虽然你看不见但是别人能看见的鬼魂,那个鬼魂还可以和别人说话……”
    “你电影看多了啦。”
    “可是……”
    可是那个大明星知道我的名字。
    但水骨没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既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想解释为什么朱离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这些都绕不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
    最终水骨坐回了车里,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浮尾也对大明星和水骨相识一事失去了兴趣,下车买晚饭去了。
    枯燥的盯梢工作通常该被手机游戏打发,但心神不宁的水骨难以集中注意力,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扮演水骨这个角色了。
    水骨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浮尾的搭档,是偶尔跟着浮尾一起偷懒的人,是会时不时提醒浮尾要认真工作的人。
    如果没有浮尾呢?
    现在浮尾不在,车里安静得可怕,时三月的亡魂就一点点渗透到了这个空间里,她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坐着的姿势,抬手的动作,甚至是此时的想法,这些都像极了时三月。
    水骨不该和时三月一样。
    但水骨该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她掏了掏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女人当时说的是“如果你需要帮助”,而现在的水骨似乎正需要一些帮助,即使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些什么。
    名片上的名字是陶清辉,名字上面有四个字:新月派祭司,名片背后印着一个通体雪白的人像,旁边写着它的名字:月神。
    第 48 章
    【你们聊完了吗?】
    朱离的手机在桌子上亮了起来。
    它的主人正在冰箱前审视着那些被遗弃了的食物,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让大多数食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朱离取出一瓶水,带着这瓶冰凉的水回到客厅。
    那一日的混乱还没来得及收拾,沙发依然躺倒在地毯上,四脚朝天,沙发上的东西散了一地,深得白俞星喜爱的那台落地灯歪着脖子,直挺挺地倒在茶几旁,而那把扶手椅的背后还扎着一把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