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睡半醒中听到了 “吱——”的一声,她的意识猛地回笼,可下一秒又突然陷入了沉睡。
    一阵晚风吹过,有片云彩慢吞吞地移开了位置,月光穿透静谧的夜色,温柔地抱住坐在讲台上的那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她新染的奶黄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白。
    这人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契纸塞进包里,又摘下包放在离门口最远的窗台上,然后走到门边看着门外的来人,来人穿着一身校服,背后有青云高中四个字,她没有脸,像戴了一张忘记画出五官的人皮面具。
    这是唐安。
    “9年了,你还没找到出去的路吗?我都特地把那三个人给你送过来了。”
    “白俞星”的声音平淡,还带着点冷意。
    这不是白俞星平日里的语气,也不是白俞星记忆里朱离的语气,这是朱离父母所熟悉的、令二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儿的语气。
    没了那副温柔的皮囊,朱离的声音呈现出了它该有的样子。
    朱离看着她没有面孔的脸:“也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当然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9年前,刚上高二的唐安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混乱,没有落脚点、无所适从。
    她与父母没有成绩之外的对话,家和宿舍都只有一个睡觉的功能,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于是她渐渐地开始看人的眼睛,希望能在别人的眼睛里找到答案,或者说,找到自己。
    她像四分五裂的镜子寄居在他人的眼睛里,是她,但又不是她,镜面映出的人总会让她感觉到陌生。
    直到她遇到那个老师,老师的眼睛更加炽热,也更加扭曲,即使是那个总考不过自己的男生,眼神里也残留着像她的东西——成绩,但在这个老师的眼里,什么都没有,那里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突然明白了,眼睛不是答案,只是牢笼。
    她被眼睛囚禁,也被这所学校囚禁。
    某一天,她认识了个和她有些相似的人,那个高一的学妹和她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吧。”
    再后来,就是无尽的噩梦,她不知道在这个噩梦里循环了多久,她只是盲目地希冀着:下一扇门后面就是出路。
    “白俞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留在这里,等天亮。”
    这个无脸的恶灵就乖乖地坐到了讲台边,不动了。
    第二天,白俞星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睡得浑身酸疼,她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讲台上,身上沾了一层灰尘。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就看到了坐在讲台边的陌生人,她穿着校服,背对着自己,而鬼魂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陌生人穿着校服……难道是……
    白俞星试探性地叫了声:“你是……唐安?”
    陌生人没有任何动作。
    白俞星慢慢地绕到陌生人的面前,看到的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第 16 章
    浮尾收到的指示是:拿着契纸,走慢点,契纸烧起来了就停下来。
    但直到浮尾和水骨穿过空旷的走廊、走进3年级1班的教室,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室里只有白俞星和一个恶鬼。
    白俞星抱着手臂指了指恶鬼,“就它。”
    恶鬼一动不动,呆坐在讲台边。
    “好安静哦!”浮尾绕着这个安静的恶鬼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正因为鬼魂的再度消失而一脸烦躁的白俞星,“白老板,你比它更像恶鬼呢!”
    水骨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空气,伸出手摸了摸,“这里就是鬼吗?我摸到了吗?”
    “你摸到啦,你的手从它的喉咙里穿过去啦!”
    “啊,”水骨收回了手,“对不起。”
    浮尾蹲在恶鬼跟前,伸手搭在它的头顶,这个恶鬼就在浮尾的手下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所废弃学校里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毕业了。
    浮尾和水骨谈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轰隆隆的读书声,烦闷、吵闹,像在教室里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白俞星看到了门、走廊、楼梯、跑道,有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正不断地向前迈步。
    离开教室、离开吵闹的人群,但这些由人类铺好的路最终又将这双脚送了回去。
    他人即地狱,同学眼中的唐安、老师眼中的唐安、父母眼中的唐安,这些唐安不尽相同,可都不是唐安,她被周围人眼中的唐安所困,逐渐迷失了自己。
    但她又无法真正脱离他人,有多少人存在,就会有多少个唐安。
    想要逃离所有人,这难道就是她自杀的原因?
    白俞星从回忆里体会到了唐安的恐惧和迷茫,这些感情又很快被白俞星本人更深层的无力感所淹没。
    如果当时我在,说不定能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
    “它走了吗?”水骨问。
    白俞星回过神来。
    “走了!”浮尾站起身来,“这个灵魂也回归大自然啦!”
    当三人离开学校时,白俞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恶鬼只是在晚上行动,那么,那个老师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里来学校?
    这可能是个永远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了。
    不过,有什么东西突兀地从白俞星的意识深处里浮出——朱离曾给楼道里的那个恶鬼指过路。
    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不能在朱离失去身体、又得知朱离的过去后,还继续用那种怀疑的目光去看朱离,她绝对不能和朱离的父母一样。
    即使她的怀疑已经成了习惯。
    所幸在这次看到的回忆里,没有朱离的身影,这或许正意味着此事与朱离无关——唐安只是一个迷失了的高中生而已。
    白俞星回到家时,看到哥哥正站在客厅的一张桌子前观察着什么,那是一副画,用胡桃木画框装裱,但还没有被挂起来,正斜斜地靠在桌后的墙上,从白俞星的角度只能看到侧面的画框和大致的黑白色调。
    白俞林听到动静,回头问她:“夜不归宿?”
    白俞星走近了些去看那幅画:“夜不归宿。”
    这是一副风景画,画的是河堤旁的一棵柳树,河水干枯,已经露出了河床,而那棵柳树歪着脖子半死不活,虽然从中分辨不出季节,但对画上的两位主角来说季节已经无所谓了。
    白俞星没看懂这幅画:“这是什么?先锋艺术?”
    白俞林:“是感谢信,以杜长生的名义送来的,她现在是《沉默来电》的主演了。”
    《沉默来电》,白俞星总算想了起来,这是父亲投资拍摄的电影,看来在最适合当主演的朱离失踪后,片方选择了另外一位当红明星。
    方齐说原著的粉丝和朱离的粉丝都希望由朱离来出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些粉丝们可能会失望吧。
    粉丝们会失望,朱离一定不会失望,白俞星觉得朱离对于自己能否出演这部电影根本不在乎,她既没有听过朱离提过《沉默来电》的原著,也没听朱离向自己打听过自己父亲的选角计划。
    她像个没有梦想的人恰好从事了个造梦的职业。
    但她的竞争对手杜长生倒是看上去有些梦想,毕竟还送来了副画。
    白俞星又重新欣赏了下这幅毫无生气的画,对杜长生是否有梦想这件事产生了些动摇:“感谢信?它像封威胁信。”
    “这叫艺术,”白俞林指着河床上一处隐藏的签名,“江神子,最近大火的新锐画家,评论家们说她的画是神的预言。”
    白俞星:“预言我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你向父亲屈服了,是不是?对送画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白俞林不置可否:“我的卡停了。”
    白俞星:“出息。”
    二人看着画沉默了一会儿,白俞星对白俞林盯着画看的行为有了新的解读,她突然震惊地看着他:“你想把这幅画卖了?”
    白俞林也震惊地看着她:“是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哦,没什么,”白俞星又把头转了回去,“只是自从昨晚见过两个治安官后,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
    “什么看法?”
    “钱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用。”
    白俞林倍感欣慰:“你理解我了。”
    白俞星:“不,没有。”
    《沉默来电》的选角已经结束,所以当天晚上,白俞林就跟着父亲出了门,去跟导演、主演们聚餐了。
    白俞星下课后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了她跟赵阿姨两个人,她难得清静地吃了顿饭,然后窝在房间里刷起来朱离的后援会论坛。
    帖子更新了不少,粉丝们众说纷纭,但唯独没有新的照片。
    白俞星下意识觉得,是那个抢走朱离身体的小偷变得更警觉了。
    这似乎印证了白俞星的猜测,这个小偷确实正在努力避免被其他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