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季景彻张了张嘴,目光越过裴应野想要看清病房内的景象,却不想对方已经先他一步虚掩上了房门, 掩盖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只能把视线落回裴应野的脸上,问道:“季悬他……怎么样了?”
    “全须全尾。”裴应野抱臂靠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季景彻没有被他这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敷衍的态度劝退,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能去关注别人的想法。他微微向前靠近,见旁边的两位队员暂时没有阻拦的意思,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规矩。我不进去,也不会问不该问的,我只是想知道他醒了没有,伤得严不严重,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情况……”
    语气疲惫又焦虑,隐隐透出的真切关心也不似掺假。因为季衍的关系,他不得不中断外勤被迫回首都星接受调查,不明所以的季中呈又接二连三的过来询问,季景彻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
    但他现在最关心的,确实还是季悬的状况。
    “醒了,没死,伤口缝上了。”裴应野说,“没记错的话,季大少爷现在应该也在接受调查吧,这刚卸下重担,不抓紧回去清理内务,特意跑这来一趟……怎么,是不放心二院的水平,还是担心我们照顾不周?”
    这声“季大少爷”叫得疏远又讥诮,将两人此刻的立场划分得泾渭分明。
    季景彻的脸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裴应野话语里的刺他照单全收,甚至没有试图辩解,说话的声音却愈发干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最终只是重复道,“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他腿上的伤……我听说很重。”
    “是挺重的。”裴应野嘲讽道,“手指长的伤,说划就划,但凡我们到得晚一点,他浑身血液都要经由这道伤口流干,也省得你多跑这一趟。”
    季景彻的脸色在裴应野毫不留情的描述下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滞,只剩下头顶通风口微弱的嗡嗡声。
    “我……”
    “不过详细的情况,与其来这里问我问他,不如去问你们季家那位‘小少爷’,想必从他那得到的答案,一定会比从我这里得到的更完整明白。”
    就算之前没听出来,现在也该听出来了。裴应野是在迁怒。
    因为不论如何,季衍顶替季悬的身份在季家潜伏了十多年是真,不是单用一句“我们并不知情”就能随意掩盖过去。
    而他们,曾经因为季衍薄待季悬也是真。
    季景彻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垃圾星上让下属帮忙调查的那桩空难,最开始是源自于一伙星盗想要劫持他母亲乘坐的那趟星舰,后来却演变成了一场只有季衍和零星几个乘客活下来的灾难,或许一切都是虫族为了把季衍安插进季家设计的局,而他们居然如此容易地上了钩。
    安插.进季家的原因也不难想,季衍借由季家小少爷的这层身份结交了不少人,季中呈也乐于看见小儿子帮他在外维系那些体面的关系,却没想到自己也是虫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是我,是季家对不住他。”季景彻说道。
    “你知道就好。”裴应野没好气地说道,“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
    季景彻无言以对。
    “行了,现在情况你知道了,没死没残,可以回去了吧?他需要休息,我也没空跟你在这儿耗。”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季景彻也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始终未曾对他敞开的门,眼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好。”他不再坚持,声音低哑,“麻烦你……多费心。等他好些了,如果……如果他还愿意见我,或者有什么需要季家……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联系我。”
    他不再提季家,只提自己。裴应野听出来了,但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态度敷衍。
    就在这时,季景彻的终端响起,裴应野余光瞥了一眼,整个页面密密麻麻都是季中呈的通讯请求。不过这次打来的是阿斯兰,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景彻,关于后续协查和一些细节问题还需要你确认一下,你最好再尽快过来一趟。”
    季景彻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是,我马上过去。”
    他又转向裴应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最后说句什么,但终究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离开。
    裴应野靠在门框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嗤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然后拍了拍两个青鸟三卫队员的肩,说道:“辛苦了,吃好喝好啊。”
    早把裴应野带来的水果吃完的两人对视一眼,总觉得他们好像在无意中接受了某人的封口费。
    不愧是应寻上将的亲儿子,心眼子就是和上将一样多!
    然而裴应野并没有知道自己即将在母父下属的心中拥有高大威猛的光辉形象,只是抬手怼开病房重新走了进去。
    病床上,季悬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他削好的苹果,正拿着湿巾擦拭指尖。听到他的脚步,视线从窗外的几只圆头肥脸的麻雀上收回,抬眼时平静无波,一看就是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对话。
    当然,在没有把门关严实的那一刻,裴应野就猜到了季悬会听到。
    果然,下一秒季悬便说:“这么替我说话,我会很感动的。”
    裴应野坐回椅子:“那能感动到以身相许吗?”
    季悬笑了一声:“想得倒挺美。”
    “想想又不犯法。”裴应野嘀咕了一句,顺手从果篮里又摸出个梨,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急着削,目光落在季悬重新望向窗外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截从病号服领口露出的微微泛着浅红的脖颈皮肤。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裴应野指腹无意识摩挲梨子表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肥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
    “其实之前季中呈给你打了好几个通讯。”裴应野开口,“我都没接。”
    他这服咬牙切齿连名带姓念长辈名字的模样着实让季悬感到纳罕,季悬原本没打算理会这件事,但还是看在裴应野的面子上大发慈悲地评价了一句:“估计是着急了。”
    从季中呈的视角看,大概就是养了十多年的小儿子突然被军部控制,对外只有一句恶意伤害军校生的指控。而自己不讨喜的二儿子居然也是这个事件的当事人,还是他亲手制止了小儿子的行动,并联合相好把他送到军部。但这些都还只是小事情,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大儿子竟也因为这件事被停职调查。
    怎么看都值一句命犯太岁,当然是要联系季悬把事情问清楚。到时候该找人疏通的疏通,该割席时割席,千万不能影响季家和季景彻在军部的前程。
    “但因为你这边没有回应,所以没多久他直接找到了我爸。”
    季悬挑了挑眉,总觉得裴应野没有说出来的才是重点。
    “然后呢?”
    “裴某人听完他的来意之后直接回了一句——”裴应野回想了一下他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抿了抿唇,也仿照着一比一的复刻出来,“天还没塌船还没沉,你先别急,说不定审完你那几个儿子就轮到你了呢。到时候你也不用费心费力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必军部那些孩子会特别贴心地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季悬终于明白裴应野对他爹“混世魔王”的这个形容是怎么来的了。
    他轻轻笑了几声,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裴应野把手上的那只梨像之前那样削好了递了上去,季悬接过时手指正好擦过他的手背。
    有些烫。裴应野眸光一闪,目光落在季悬的侧颈——那片皮肤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连着耳根也漫上浅淡的绯色,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又像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指尖一顿。
    “算了,不管这些人了。”裴应野手落在床沿,上半身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前倾,阳光将他的阴影投落在季悬身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把伤养好,考虑一下……”
    裴应野骤然压低脑袋,清浅的呼吸落在季悬的脸颊:“什么时候能让我不再用抑制剂。”
    季悬侧过头,目光从他英俊的脸上扫过。
    几秒后,他抬手在裴应野的眉心轻轻一抚,指尖稍稍用力,把往后推了推:“看我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