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雨后的道路尚有些泥泞,但天气晴朗,阳光洒下,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有了陛下亲赐的“官道行镖”便利,他们不必再风餐露宿,而是可以直接歇在官府的驿站。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过的驿站稍作歇息。
    沈拓拿出秦小满准备的葱油饼和鸡蛋分给众人。那葱油饼层次分明,香气扑鼻,随行的年轻镖师咬了一口饼,笑道:“还是嫂子手艺好,这饼子又香又顶饿。”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头儿好福气。”
    秦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口小口吃着自己那份,耳朵尖都泛着红晕。
    沈拓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掰开一个煮鸡蛋,自然地放到秦小满面前的粗瓷碗里。
    休息完毕,一行人继续赶路。
    头两日行程顺利,第三日午后,天色骤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官道变得泥泞不堪,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
    秦小满坐在车里,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最初的兴奋渐渐被长途跋涉的枯燥取代。
    沈拓察觉到,在一次中途歇脚时,将马缰扔给镖师,钻进了马车车厢。
    “累了?”沈拓看着秦小满有些蔫蔫的样子,问道。
    秦小摇摇头,拿出水囊和干粮递过去:“还好,就是这雨下得,路不好走。”
    沈拓接过,和他分食。
    狭小的车厢内,两人并肩而坐,听着外面的雨声。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较大的驿站投宿。连日的车马劳顿,秦小满脸上明显带了倦色,但精神尚好,沈拓特意让店家准备了热水给他泡脚解乏。
    好在后续几天天气彻底放晴,官道也干燥好走了许多。
    越靠近郢州,官道越发宽阔平坦,沿途的村落城镇也显得更为繁华。秦小满扒着车窗,看着外面明显增多的人流车马,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终于要到了!
    约莫申时左右,巍峨的郢州城墙已然在望。
    郢州城比清河镇大了何止数倍,城墙高耸,护城河水流淌淌,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守城兵士检查着过往车辆行人,秩序井然。
    缴纳了入城税,马车缓缓驶入城内,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生的市井画卷。与清河镇的宁静朴素相比,郢州城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秦小满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威远镖局郢州分局选址在城西,并非最繁华的地段,但院落宽敞,足够镖师们居住和存放货物。
    马车在挂着崭新“威远镖局”牌匾的院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赵奎带着几名先遣过来的镖师迎了出来。
    “头儿!嫂子!一路辛苦!”
    赵奎嗓门洪亮,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上前帮沈拓拉住马缰,又热情地招呼秦小满下车。
    秦小满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新分局。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房屋虽然有些年头,但修缮得坚固牢靠。
    沈拓翻身下马,拍了拍赵奎的肩膀:“辛苦了,这边情况如何?”
    “都好!院子都收拾利索了,兄弟们也适应得快……”赵奎一边引着沈拓和秦小满往里走,一边细说情况。
    第八十九章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是接待和处理镖务的正厅和签押房,还有用来存放货物的库房,后院则是居住的厢房。
    沈拓大致看了一圈,表示满意。
    当晚,分局的镖师们一起吃了顿热闹的接风饭。饭菜是请附近食铺送来的,虽不算精致,但量大管饱,气氛热烈。
    秦小满坐在沈拓身边,听着镖师们讲述来到郢州后遇到的趣事和见闻,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抿嘴笑笑,渐渐放松下来。
    饭后,沈拓对秦小满道:“明日我先去拜会聚源绸缎庄的方掌柜,把生丝卖了。你若是不累,可随我一同去,那附近街市繁华,可以逛逛。”
    秦小满眼睛一亮,立刻点头:“不累!我跟你一起去。”
    翌日,天气晴好。
    用过早饭后,沈拓便带着秦小满,前往位于城东繁华地段的聚源绸缎庄。马车穿行在郢州城的街道上,比昨日初入城时看得更为真切。
    秦小满扒着车窗,看得目不暇接。
    他看到有卖精巧面人的摊子,有喷香的炒货铺,还有挂着各式各样绚丽绸缎的店铺门面,一切都新鲜极了。
    沈拓看着他柔润的侧脸,唇角微勾,并不打扰他的兴致。
    聚源绸缎庄门面宽敞,伙计衣着整洁,迎来送往间透着大店铺的气派。方掌柜是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一见沈拓,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沈镖头!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沈拓身旁的秦小满身上,见其虽衣着朴素,但面容清秀,气质干净,又被沈拓不着痕迹地护在身侧,心下明了,笑容更添了几分客气:“这位便是尊夫郎吧?久仰久仰,快请里面用茶!”
    秦小满有些腼腆地回了礼,跟着沈拓进了内堂。
    寒暄几句后,沈拓便示意伙计将那一箱生丝抬了上来。
    方掌柜显然是行家,上手一摸,仔细检视丝线的色泽,以及均匀度和韧性,脸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丝!真是上好的生丝!”方掌柜赞不绝口,“不瞒二位,如今北边不太平,南边雨水又多,像这般匀净透亮的丝,市面上可紧俏得很。您二位这批货,我定给个最公道的价钱!”
    秦小满听着方掌柜报出的数目,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直到沈拓沉稳地点头应下,他才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烫。
    银货两讫,方掌柜亲自将二人送出店铺门口,还热情地指着远处一家点心铺子道:“那家的桂花糕和杏仁酪是郢州一绝,二位若得空,可以去尝尝鲜。”
    告别方掌柜,沈拓将银票仔细收好,转头看向秦小满:“想去逛逛?”
    “嗯!”秦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沈拓牵起秦小满的手,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他身形高大,自然而然地在前方隔开人群,为秦小满撑开一小片空间。
    郢州府的集市与清河镇完全不同,商品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秦小满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在卖竹编蝈蝈笼的小摊前驻足,又被旁边铺子里色彩斑斓的丝线吸引。
    两人走着,路过方掌柜推荐的那家点心铺,果然香气扑鼻,排队的人不少。沈拓让秦小满在街边阴凉处等着,自己排了一会儿队,买回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和一罐系着细绳的杏仁酪。
    “尝尝。”沈拓将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秦小满拿起一块,桂花香气浓郁,入口清甜软糯,确实比清河镇的好吃。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将剩下的半块很自然地递到沈拓嘴边。
    沈拓就着他的手吃了,点了点头:“不错。”
    正说着话,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
    只见街对面,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死死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磕头哭求:
    “求求你们!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孩子他爹病死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借了那二两银子买药……利钱我们已经还了不少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了啊!孩子还小,不能把他带走啊!”
    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紧紧缩在母亲怀里。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大多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汉子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宽限?宽限多少次了?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还不上钱就拿你儿子抵债!天经地义!给我拉开她,把人带走!”
    家丁们上前粗暴地拉扯那妇人。
    “住手!”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道士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神狂热的精壮汉子,胳膊上都系着根白布条。
    第九十章
    那管事眉头一皱:“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道士并不动怒,拂尘一甩,目光扫过那对可怜的母子,又看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
    “贫道乃白阳教下弘法使者。见此人间惨剧,岂能坐视?这位善人,欠债还钱自是道理,但逼人卖儿鬻女,有伤天和,非仁者所为。”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悲悯与蛊惑:“如今世道艰难,奸商盘剥,官府无能,才使我等小民求生无路!唯有信奉白阳真人,加入白阳圣教,教内兄弟姐妹互助,方可共度难关,抵达极乐彼岸!”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那管事:“这二两银子,够抵余债了吧?还请放这对母子一条生路。”
    那管事愣了一下,掂量了一下银子,又看了看道士身后那几个不好惹的汉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家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