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咱们清河镇出人物了!”
    “好人终有好报!真是给咱们清河镇长脸了!”
    赞美和祝福声不绝于耳,那些曾经流传的污言秽语,在此刻浩荡的皇恩和民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彻底烟消云散。
    秦小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沈拓身边靠了靠。
    沈拓则坦然许多,一手轻轻护在秦小满身后,隔开人群,稳步向家走去。
    狗儿早已机灵地跑回去报信,周叔、赵奎、孙小五等镖局弟兄等候多时,个个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连王婶子也从村里赶来了,拉着秦小满的手上下打量,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嘴里不住念叨:“哎哟我的老天爷!九品乡君!这可是官家夫郎了!咱们满哥儿真是有大造化的!”
    秦小满被说得脸颊绯红,小声道:“王婶子,快别这么说,是陛下恩典……”
    沈拓站在院中,看着御赐的“义勇忠勤”、“慧心济世”匾额,目光深沉。
    荣耀背后,是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他们从此更深的卷入了朝堂视野。福兮祸所伏,他必须更加谨慎。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红烛高烧,映照着屋内两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匾额。秦小满靠在沈拓怀里,看着跳跃的烛火,依旧觉得像是在梦中。
    “沈大哥,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沈拓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沉稳而肯定:“是真的,我的小夫郎,是得了陛下金口夸赞的‘慧心济世’之人。”
    他抬起秦小满的下巴,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认真道:“从此以后,再无人敢欺你。”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镇仿佛过年般热闹。
    李惟清擢升同知,不日即将赴郢州府城上任,镇上前来道贺饯行的人络绎不绝。
    而沈拓和秦小满家,也同样门庭若市。
    往日里那些或亲近或疏远的乡邻,如今都带着笑脸和礼物上门,言辞间满是恭维与结交之意。甚至连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族老,也亲自登门,言语间对沈拓客气了不少。
    秦小满起初还有些无措,但在沈拓的沉稳影响下,也渐渐学着应对。
    沈拓对来客大多以礼相待,但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保持着距离。他深知这些人的热情多半是冲着皇恩和匾额而来,并非真心。
    他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镖局的整顿和未来的规划上。
    陛下亲赐的“官道行镖”便利,犹如一道金字招牌,加上这笔丰厚的赏银,威远镖局的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契机。
    他召集赵奎等骨干,商议开辟新的镖路,增购车马,招募可靠人手。
    第七十六章
    这一日,沈拓正在镖局与赵奎查看新绘制的路线图,李惟清微服来访。
    “沈镖头。”李惟清屏退左右,神色间带着赴任前的匆忙与凝重。
    “李大人。”沈拓拱手,请他上座。
    “不必多礼,如今你我可算同沐皇恩了。”李惟清摆摆手,苦笑一声,“这郢州同知的位子,可不好坐啊。赵世荣虽倒,但其留下的烂摊子和盘根错节的势力,还需费大力气整顿。”
    沈拓点头表示理解。
    李惟清看着他,语气真诚:“沈镖头,我知你志不在官场,但此番若非你与尊夫郎,李某也无今日。临行前,有一言相告。”
    “大人请讲。”
    “圣意难测,虽此番嘉奖,但朝中局势复杂,赵文渊虽折一臂,然其党羽未必甘心。你与尊夫郎如今名声在外,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靶子。日后行事,还需万分谨慎。”
    沈拓眼中寒光一闪:“多谢大人提醒,沈某记下了。”
    李惟清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这是我到任后的地址,以及几位在郢州可信的旧友联络方式,若遇难处,可持此名帖寻我们。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
    沈拓郑重接过:“多谢大人,一路保重。”
    送走李惟清,沈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李惟清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来自更高层面的恶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家中,见秦小满正坐在窗边,对着那套九品乡君的冠服发愣。
    冠服是赶制出来的,虽不及正式朝服华丽,但也用料讲究,绣纹精致,透着官家的气派。
    “怎么了?”沈拓走过去,轻声问。
    秦小满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沈大哥,我……我有些心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官”字沾边,这身衣服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也是沉重的负担。
    沈拓拿起那顶象征着品级的珠冠,指尖拂过微凉的珠串,轻轻戴在秦小满如墨的发间:“别怕,这身衣服是陛下对你的肯定,是你应得的。至于其他,有我在。”
    秦小满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时光流逝,秋去冬来。
    李惟清赴任后,清河镇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拓的威远镖局借着官道便利,和御赐匾额的名声,生意越发红火,隐隐成了附近州县镖行的领头羊。
    秦小满也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他偶尔也会以“乡君”的名义,参加一些镇上的慈善事宜,比如冬日施粥、看望孤寡,将陛下的赏赐化为实实在在的善行,赢得了乡民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一日,从郢州押镖回来的镖师,带回了当地的消息。
    赵世荣一案经钦差审理,证据确凿,罪证如山。赵世荣及其核心党羽共一十三人,判了满门抄斩,家产悉数抄没充公。就在郢州府城,几日前刚行刑完毕。
    秦小满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
    他虽然恨极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奸佞,但“满门抄斩”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残酷,依旧让他心头发颤。
    沈拓握住他微凉的手:“陛下仁德,并未株连远支亲族,但家产是保不住了,或被发卖,或遣返原籍,这已是从严中的一线生机了。”
    行刑当日,几位镖师也在场。
    刑场设在郢州城西的菜市口,监斩的便是那位林青天林御史。当日人山人海,许多受过赵世荣一伙欺压的百姓都去看了。
    赵世荣被押上刑场时,早已没了往日威风,瘫软如泥,面如死灰。
    其余党羽,有和钱胖子一样哭嚎喊冤的,也有如同刘员外一般吓得失禁的。
    林御史验明正身后,掷下斩令道:“尔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甚至勾结匪类,私动军械,天理难容!今日伏法,是以正国典,以慰民心!”
    随着刽子手鬼头刀落下,围观人群中,竟有人忍不住叫好,甚至哭泣出声。
    那些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总算盼到了这天。
    至于赵世荣的伯父赵文渊,陛下虽念其年迈,且未查到直接参与的证据,未施极刑,但惩处也远非“停职待参”那般简单。而是罢黜其户部侍郎一职,查抄家产,削籍为民!
    其子孙族人,凡在朝中或地方为官者,一律罢黜,永不叙用。
    经此一案,赵家一党可谓树倒猢狲散,彻底倾颓,往日门生故旧皆避之不及,再无翻身之日了。
    笼罩在民众头顶的阴云,也终于散去了。
    但是,北方传来的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一次次吹拂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提醒着人们现实的严峻。
    第七十七章
    驿道上来往的信使和商队,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
    尽管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贪官奸商,查抄的家产也陆续拨往灾区,但对于幅员辽阔,灾民数以百万计的北境而言,这些赈济仍是杯水车薪。
    持续的干旱使得土地皲裂,无法播种,意味着来年的饥荒几乎已成定局。
    更可怕的是严寒,北地的冬天来得早且酷烈,对于那些失去了家园,又缺衣少食的流民而言,每一场落雪都可能意味着成百上千生命的消逝。
    虽有清河镇“鸭群治蝗”、“以虫换米”的成功先例被快马加鞭传往各地,但天灾的规模远超一镇一县所能应对。
    各地官员疲于奔命,有限的仓廪在巨大的需求面前迅速见底。
    一些关于冻饿而死的惨状,开始零星地传到清河镇。
    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的不再只是本地的新鲜事,更多的是对北边局势的忧虑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秦小满的心,随着这些消息一点点沉下去。
    他如今衣食无忧,甚至有了令人艳羡的荣耀和地位,可每当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挣扎求生的流民,想到他们可能就像曾经的自己和狗儿一样无助,便无法安然。
    陛下赏赐的五百两白银和那些光鲜的贡缎,放在箱底,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一夜,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屋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秦小满眉宇间的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