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沉声问狗儿:“你看清楚了?多不多?具体在哪个位置?”
    “看清楚了!就是这种!现在还不算多,零零星星的,在南坡那边的水田里!”狗儿急切地指着方向,“可我害怕……它们很快就会变得好多好多……”
    “沈大哥……”秦小满看向沈拓,眼中也染上了担忧。
    沈拓拍了拍狗儿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得好,狗儿,这事很重要。别慌,有我。”
    他对秦小满道:“你们待在院里,关好门窗。我这就去南坡亲眼看看,再去一趟镇长那里。这事必须立刻让他们知道,早做防备或许还能减少些损失。”
    沈拓当即不再耽搁,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仔细收好,大步流星转身便出了院门,牵了马,直奔镇外南坡。
    到了狗儿所说的那片水田,沈拓勒住马缰,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绿油油的稻田。起初看去,似乎与往常无异,但细看之下,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果然!
    在一些稻株的叶片背面和根茎处,他清晰地看到了零星趴伏着的黄褐色蝗虫,与狗儿捉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们正贪婪地啃食着鲜嫩的叶片,数量虽还未成规模,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沈拓脸色凝重,调转马头,猛抽一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镇上。
    他并未直接求见镇长,而是先寻到了在镇公所当差,相熟已久的张书吏,将此紧急情况告知,并将那只作为物证的蝗虫交予他。
    “张兄,此事绝非危言耸听,务必立刻禀报镇长大人!这虫与寻常蝗虫不同,一旦成势,后果不堪设想!”
    张书吏见沈拓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深知对方为人从不妄言,又细看了那凶悍的蝗虫,顿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着虫子匆匆入内禀报。
    镇长本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此讯,又亲眼见到书吏呈上的蝗虫,脸色骤然一变!
    他虽是读书人,但幼时也是田间地头长大的,深知农事艰辛,更清楚这种“灾蝗”与普通蝗虫的区别意味着什么——这是大灾之兆!
    “快!请沈镖头进来细说!还有,将农桑吏和几位经验老到的里长请来!”
    镇长即刻下令,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
    他比谁都明白,若真爆发大规模蝗灾,对于以农为本靠天吃饭的清河镇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届时饿殍遍野,他这镇长也就算当到头了。
    沈拓被匆匆请入,他将自己在南坡所见言简意赅地告知了镇长。
    镇长听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起初还抱着一丝或许是误判的奢望。
    “沈镖头,此事……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大人。”沈拓语气沉凝,“蝗灾一旦成势,便是铺天盖地,绝非人力可挡,请知县大人尽早定夺,或许……还能抢下一线生机。”
    镇长也被沈拓的凝重感染,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好,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往县衙!”
    然而,沈拓心中并未轻松多少。
    官府办事,层层拖沓,等公文往返知县下令,不知要耗到何时。
    离开镇公所回小院的路上,刚靠近粮市那条街,沈拓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只见几家粮铺门口都围了不少人,个个面带焦灼,声音嘈杂,都在议论着北边的灾情和越来越高的粮价。伙计们站在高高的柜台后,脸色也不甚好看,报价的声音都比往日高了三分。
    第五十四章
    “劳驾,给我装十斤……不,二十斤糙米!”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二十斤不行,今日购粮需得限量!”粮铺伙计扯着嗓子喊话,额头冒汗,声音却盖不住人群的喧哗。
    粮行掌柜正被几个心急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又涨了?!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行行好,就不能便宜些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粮行掌柜面色为难:“没办法啊,这位爷,您也知道北边的情况,这粮运不过来,价钱一天一个样,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啊……”
    蝗灾尚未真正爆发,人祸却已抢先一步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沈拓挤到前面,沉声问那熟悉的粮行掌柜:“陈掌柜,新米什么价?”
    那陈掌柜见是沈拓,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沈镖头,您来了……不瞒您说,就刚才一会儿工夫,又接到信儿,北边几条运粮的道都不太平。库里也没多少存货了,卖完这批,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价钱……唉!”
    沈拓眸光一凛,不再多言,按照粮铺规矩只买了两斤新米。
    陈掌柜连忙应下,吩咐伙计赶紧装袋。
    沈拓回来时,脸色比出门前更为凝重。他带回来的,除了镇长已得知蝗灾的消息,还有一小袋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精细白米。
    “粮价又涨了,比前几日贵了三成不止。”沈拓的声音低沉。
    秦小满正在切桑叶的手一顿:“这么快?”
    沈拓将米袋放进米缸,解释道:“镇上‘丰泰’、‘广源’那几家大粮行,今日起都已开始限购,明面上说是存粮不足,要先紧着本地人,实际上就是在囤货抬价。恐慌一起,抢购的人越多,他们价抬得越高。”
    秦小满切桑叶的手停顿良久,才缓缓继续,只是动作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官府……官府不管吗?”
    “上头知县大人倒是贴了告示,申饬粮商不得涨价,也设了粥棚。可那粥棚每日就那两桶清汤寡水,能救几人?至于那些粮商,阳奉阴违的手段多了去了。他们不光限购,还只开半扇门板营业,摆出一副仓廪空虚的样子。”
    沈拓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匾中又长大了一些的蚕宝宝:“流民涌入的比预想的还多,消息是瞒不住的,恐慌一起,抢购囤粮的人就多了。那些粮商,正好趁机抬价。”
    沈拓沉默片刻,又道:“镖局地窖里存的粮食,我会让赵奎他们再清点一遍,加上锁,派可靠的人日夜看守。非常时期,人心难测。”
    秦小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荒年惨状,易子而食……那不再是老人口中遥远的故事,而是可能正在发生的。
    秦小满看了看窗外正在低头擦拭桑叶上水珠的狗儿,又望向匾中那些依旧贪婪啃食着嫩叶的蚕宝宝,它们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生命的本能只是吃、长大、吐丝结茧。
    可人不能。
    沈拓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别怕,有我在。”
    尽管沈拓的话带来了片刻安心,但外界的不安却如潮湿的霉斑,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清河镇的每一个角落。
    镇上的气氛也越发诡异。
    粮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天一个价,那几家大粮行的大门几乎终日紧闭,只留一个小窗**易,且每人限购数量一减再减。排队买粮的队伍越排越长,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
    偶尔有衙役敲着锣在街上宣读县衙维持粮价,严惩奸商的告示,但应者寥寥。
    深夜,清河镇“丰泰粮行”后院隐秘的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油灯照亮了几张泛着油光的脸,为首的正是丰泰粮行的东家钱胖子,另外几位也是镇上数得着的粮商和米铺老板。
    “诸位,”钱胖子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如今的形势,大家心里都清楚。北边旱蝗交加,流民遍地,这粮价嘛……嘿嘿,它就得是这个价!”
    一个瘦高个老板捻着胡须,略显担忧:“钱东家,话是这么说,可知县大人那边三令五申要平抑粮价,我们这般明目张胆地囤着不卖,还把价抬得这么高,会不会……惹火烧身啊?”
    “怕什么!”
    钱胖子不屑地打断他:“刘老板,你也是老行家了,怎么还如此胆小?知县?他头顶的知府大人,怕是也等着咱们的孝敬呢!他还能派衙役来硬抢不成?”
    另一个矮胖商人附和道:“钱东家说的是!咱们辛苦收粮,担着风险,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只要咱们几家齐心,共进退,这市面上的米价,就得由咱们说了算!”
    “对!共进退!”
    “库里的粮,再捂一捂,等价钱再翻个跟头!”
    “那些泥腿子,饿死几个又何妨?”
    阴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贪婪而冷酷的低语。他们早已算计好,朝廷那点赈灾粮根本是杯水车薪,只要他们牢牢握住粮食,就能榨干这灾年里最后一点油水。
    第五十五章
    夜色深沉,秦小满躺在沈拓身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睡不着?”沈拓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手臂伸过来,将他揽入怀中。
    “嗯,”秦小满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沈大哥,我心里慌得很。朝廷……真的不管我们了吗?就任由粮食涨价,任由那些人挨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