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济仁堂内,依旧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香。
    王老医师见到他们,抚须笑了笑,尤其仔细地为秦小满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气色。
    “嗯,”王老医师满意地点头,“体内的余毒驱散干净了,脉象也比之前沉稳有力了许多。薛太医的方子果然妙手,你自己也争气,调养得不错。”
    他提笔微调了几味药,主要是减轻了药力,增加了些平补的药材,笑着对沈拓道:“不必再日日煎服了,可改为隔日一剂,再吃上一个月,之后日常饮食温补即可。只是切记,根基仍弱,不可劳累,不可受寒,还需仔细将养一段时日。”
    沈拓郑重接过新药方,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连声道谢。
    秦小满也欣喜不已,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抓了药,两人走出济仁堂,都觉得浑身轻松,阳光似乎都更加明媚了。
    “走,带你去五味斋买新出的核桃酥。”沈拓说着,很自然地牵起秦小满的手,融入街上的人流。
    然而,走了不过一段路,秦小满便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好像……街边墙角那些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身影,比往日多了不少。
    心头渐渐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或跪或坐,身前摆着破碗。
    有些是孤身的老人,有些是带着懵懂幼童的妇人,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孩子,瑟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与清河镇往日还算安宁的街景格格不入。
    “沈大哥……”秦小满不由得握紧了沈拓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安,“你看那些人……”
    沈拓早已察觉。
    他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增多的流民乞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感知远比秦小满敏锐,不仅看到了人数的增加,更感受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危机。
    “嗯,”沈拓低沉应了一声,将秦小满的手握得更紧些,带着他稍稍避开人流密集处,“北边灾情未缓,流离失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能走到清河镇的,还算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第五十章
    天灾之下,苦难总是如影随形。
    买完核桃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某个巷口时,沈拓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秦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衣衫褴褛,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破旧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面前摆着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空空如也。
    竟是那个在荒村茶棚外,沈拓给过一块饼的孩子!他竟然一路流浪到了清河镇!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拓的衣袖。
    他拉着沈拓,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受惊般猛地抬起头。依旧是那双因饥饿而显得奇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惧和麻木,小脸上污迹斑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虚弱,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怎么到这里来了?”秦小满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放缓,生怕惊到他。
    孩子愣愣地看着秦小满,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拓,似乎认出了沈拓,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嘴唇哆嗦着,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没……没吃的……都死了……”
    秦小满看着孩子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沈拓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他起身走到隔壁老板那儿,直接买了好几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又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回到孩子面前,沈拓将包子和豆浆轻轻放在他面前:“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那孩子眼睛死死盯着白胖的包子,猛地伸出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
    秦小满看得心惊,忙蹲下身,小心地将豆浆碗递到他嘴边:“慢点,喝点豆浆顺一顺。”
    孩子就着他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大口豆浆,才勉强将堵在喉咙里的食物冲下去,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去抓第二个包子。
    沈拓和秦小满就安静地守在旁边,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将几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全都吃完喝尽。
    吃了东西,孩子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活气,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虽然依旧怯怯地看着他们。
    “你家里人呢?”沈拓沉声问。
    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没了……什么都没了……阿爷饿死了……我就跟着村里人一直走,后来……我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仿佛泪水早已流干。
    秦小满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抬头看向沈拓,眼中带着恳求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沈大哥,我们……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他还这么小……”
    沈拓的目光在孩子和秦小满之间转了转。
    他并非铁石心肠,乱世之中,可怜人太多,他能力有限,无法兼济天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沉稳:“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孩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很久没人这样正经问过他话,嗫嚅着答道:“……狗儿……村里人都这么叫……十二了……”
    十二岁,却瘦小得像八九岁的孩子。
    “想不想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沈拓问。
    狗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求生本能被点燃的光,但他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沈拓和秦小满,小声问:“……要……要我做什么?我吃得很少的,什么活都能干!”
    他似乎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是有条件的,或者自己不够资格。
    秦小满心里一酸,连忙道:“不要你做什么重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他看向沈拓,眼神亮晶晶的:“沈大哥,镇子周围山上的桑叶长得还不错,我……我想试着养些蚕。狗儿若是愿意,可以帮我采摘桑叶,这活计不算重,也算有个营生,能换口饭吃,你看行吗?”
    养蚕。
    这是秦小满最熟悉、也是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技艺。
    如今身体渐好,他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或许还能稍微贴补些家用。
    更重要的是,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条活路。
    沈拓看着秦小满眼中闪烁的光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好,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定做。”
    他转而看向那孩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狗儿,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夫郎,帮他采摘桑叶,管你吃住,每月还会给你些工钱,你可愿意?”
    狗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能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拿工钱?他呆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怕他们反悔一样,猛地点头,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愿意!我愿意!谢谢老爷!谢谢……谢谢老爷夫郎!我肯定好好干!我能爬树,采桑叶最快了!”
    第五十一章
    狗儿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被秦小满轻轻按住了。
    “不用叫老爷,”秦小满柔声道,将他拉起来,“以后就叫沈大哥和……小满哥吧。”他脸颊微热,对夫郎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沈拓对此并无异议,只道:“先带他回镖局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顿饭再说。”
    于是,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个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小身影——狗儿。
    他蜷在那里,时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对面的沈拓和秦小满,眼神依旧惶恐,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回到镖局,沈拓让周叔帮忙烧了热水,找了自己一套半旧的干净衣服给狗儿换上。
    秦小满则去灶房,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特意多卧了个荷包蛋。
    看着狗儿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脸盆大的海碗,吃得头也不抬,仿佛要把碗都吞下去的样子,秦小满和沈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心安。
    安置好狗儿,让他暂时在镖局闲置的厢房住下,秦小满的心才稍稍落定。
    傍晚,沈拓在镖局处理完事务才回来。
    “怎么了?”秦小满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沈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声道:“方才在镖局见了两个北边过来的行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旱灾范围又扩大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一,远远不够。涌向南边的流民越来越多,路上已经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