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到客栈,沈拓亲自盯着煎药,严格遵循薛太医嘱咐的火候与时辰。浓浓的药汁煎成,颜色深黑,气味却不同于之前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醇厚药香。
    接下来的两日,沈拓严格按方煎药,盯着秦小满服下。
    此时,赵奎等人也已探听清楚北边灾情的更多消息。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
    持续数月的旱灾已导致赤地千里,流民渐增,官道附近虽暂无大股流寇,但小股的饥民拦路乞讨甚至抢夺之事时有发生,局势微妙,暗流涌动。
    沈拓召集众镖师商议。
    “镖头,北边不太平,听从外地回来的商人说,路上见到好几拨拖家带口往南逃荒的。”赵奎神色凝重,“咱们虽无重镖在身,但带着这么多药材和小……表弟,目标也不小。”
    沈拓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咱们还是原路返回,但需加快行程。路上都都警醒些,若遇流民乞讨拦路,分散抛洒些粗饼即可,车队绝不能停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之务,是安全回去。”
    “是!”
    众镖师齐声应道,神色凛然。他们深知,这趟回程,怕是不会轻松。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或许是薛太医的方子真有奇效,秦小满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虽依旧清瘦孱弱,但脸上那层死气的灰白渐渐褪去,唇上也有了极淡的血色,饮食上每日也能勉强多用小半碗。
    马车进行了加固,还采购了大量清水、肉干、硬饼妥善存放,镖师们的兵刃重新打磨得雪亮。
    清晨,天色微熹,车队无声驶离了暂居数日的郢州客栈。
    起初几日,官道尚且平静,只是越远离沔水,空气越发干燥,路旁的植被也渐渐失了水色,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零散灾民试图上前乞讨,眼神渴求地望着车队。镖师们会依令抛过去几个干硬的饼子,车队速度却丝毫不减,毫不停留地疾驰而过。
    第三十三章
    秦小满从车窗缝隙里默默看着。
    他看到有妇人接过饼子,自己却不吃,慌慌张张地掰碎了塞进怀里婴儿嗷嗷待哺的小嘴里;看到有老人颤巍巍地想去捡,却被更快的人影抢走,只能瘫在地上无声哀泣……
    他心中不忍,却也只是默默看着,他知道沈拓的决定是对的。
    又行了两日,景象愈发凄惨荒凉,仿佛大地都已死去。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荒僻路段,两侧是光秃秃的土丘,毫无生机。
    突然,前方土丘后呼啦啦涌出二三十号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饥民,他们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豁口的锄头,甚至只是空着手,堵住了去路。他们眼中闪烁着饥饿带来的绿光,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行行好!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发发慈悲吧!娃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就要饿死了啊!”
    “留下点粮食!求求你们了!留下点粮食我们就让路!”
    “不给就抢!横竖都是个死!”
    他们叫喊着祈求着,一步步踉跄着围拢过来。人数虽众,却步伐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镖师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车队速度慢了下来,却未停止。
    赵奎策马向前,厉声喝道:“前方之人立刻散开!车上没有多余粮食!再靠近者,休怪刀剑无眼!”
    与此同时,镖师们心中不忍,却不得不防备。纷纷亮出兵刃,刀光闪烁,组成一道冰冷的防线。
    饥民们被这阵势吓住了,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沈拓毫不迟疑,一挥手:“走!”
    车队保持着戒备阵型,速度不减,硬生生从那群饥民中穿行而过。
    秦小满能听到车外饥民不甘的咒骂和哭泣声,他紧紧抓着车窗边缘,心跳得飞快。风掀起车帘,他清晰地看到一张张因极度饥饿而扭曲的面孔,看到一双双枯槁绝望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
    直到车队将那群人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他才惊觉眼眶已是一片酸涩。
    车队将那批绝望的饥民远远甩在身后,沉重的气氛却如影随形,笼罩着每一个人。
    车轱辘碾过干裂土地发出的单调声响,秦小满蜷在马车里,那些枯槁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胃里因刚才的颠簸和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饱食后的负罪感。
    他拥有的这些温暖和安稳,与车外那片赤地千里的惨状相比,显得如此奢侈甚至……刺眼。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还好吗?”
    “……嗯。”秦小满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沈拓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知到他未说出口的沉重,道:
    “世道如此,非你之过。”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队又前行了一段,官道逐渐宽阔了些,隐约可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口似乎比一路而来的荒芜多了几分人气,但也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喧嚣和紧张。
    离得近了,才看清镇口设了简陋的拒马和关卡,一队穿着破旧号衣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无精打采地守着,对进出的人进行盘查。
    关卡旁搭着一个巨大的草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锅前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全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几乎被焦糊味掩盖的米糠和野菜混合的味道。
    “是官府在施粥。”赵奎策马过来,对沈拓低声道,“镖头,看来消息不假,官府确实在赈灾。”
    沈拓目光扫过那排着长队,眼神麻木的灾民,以及那几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所谓的粥,恐怕连勉强吊命都艰难。
    “去看看情况,打听一下路况和消息。”
    沈拓吩咐道,示意车队在离关卡稍远些的地方暂时停下休整,既不过于靠近以免引起麻烦,也不远离官道以防不测。
    赵奎带着孙小五下马,朝着关卡走去,熟络地跟守卡的乡勇头目搭话,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乡勇头目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露出笑意,话匣子也打开了。
    秦小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施粥的草棚。
    他看到分粥的衙役拿着长柄勺在大锅里搅动,舀起的几乎是清澈的汤水,只有底下沉淀着些许可怜的米粒和看不清的糊状物。
    领到粥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然后依旧捂着空瘪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眼中看不到丝毫满足,只有更深的渴望。
    偶尔有孩子因为虚弱或拥挤而哭闹,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很快就被大人的呵斥所淹没。
    这幅景象,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灾民更让秦小满感到窒息而绝望。
    这是一种有秩序,却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第三十四章
    沈拓顺着秦小满的视线,注意到草棚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官府告示。
    上面写着些“体恤民艰”、“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共度时艰”之类的官样文章,落款是本地县衙的大印。告示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命令本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需以“公道价”售粮。
    然而,告示旁边,几个穿着绸缎,明显是粮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地诉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
    “……官爷,不是我们不肯放粮,实在是这粮价……这‘公道价’连本钱都收不回啊!我们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是啊,官爷您行行好,跟县尊大人再通融通融……北边几个大州府都这光景,这粮运过去,价钱能翻好几番……我们这、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吗?”
    “官府要施粥,我们认捐!但让我们按这个价卖,真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买卖人了……”
    那小吏也是一脸为难,敷衍地摆着手:“行了行了,县尊大人的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且先按令行事,总会有办法的……”
    秦小满认字认得不太全,但他听明白了关键:官府想救灾,但粮商不愿意低价卖粮。
    赵奎和孙小五也打探回来了,脸色并不轻松。
    “镖头,问清楚了。官府确实开了官仓,也下令平抑粮价,但杯水车薪。”
    赵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官仓那点存粮,这么施粥撑不了几天。本地和附近州府的粮商,大多阳奉阴违,要么藏着粮食说没了,要么偷偷把粮食往南边,或者更缺粮、出价更高的北方运,根本不愿意在这里低价售卖。”
    孙小五补充道:“还有,我听其他小吏偷偷说,县太爷最担心的还不是现在,是怕再旱下去,到时……怕是会起蝗灾!那才是真正的大灾!现在施粥放粮,也是怕灾民饿极了生变,更怕到时候蝗灾一起,那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