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手指被瓦片边缘割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凭一股劲一点点向上挣,终于还是爬了上去。
    将破旧木板和茅草铺在漏雨处,拿石块压稳,再一片片把瓦盖回去……秦小满的手指早已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冷汗和雨水不断从下颌滴落,眼前阵阵发黑,喉间铁锈气越来越浓。
    可他不敢停。
    只是麻木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秦小满终于盖好最后一片瓦,扶着梯子颤巍巍地爬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便一软,险些跪倒。
    他勉强扶墙站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回蚕室,几乎是跌进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里的。
    此时的秦小满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手指冻得发紫,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细碎的伤口,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可奇异的是,看着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暂时不再漏雨的屋顶,他心里竟涌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感。
    至少……今晚睡觉的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了。
    秦小满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屋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混合了潮湿雨气和虫体僵化的微腥气味,秦小满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积攒起一点点力气,又强撑着站起来,将散落的蚕架和蚕匾收拾好,把蚕尸埋在屋外土坑里。
    正忙碌着,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邻居王婶子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哎哟我的老天爷!满哥儿!你、你这是怎么弄的?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作孽哟!”
    她远远就看到秦小满浑身湿透,待看清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的凄惨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第三章
    王婶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小满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他头上,推着他冰冷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快快快!赶紧进屋去!你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糟蹋?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我、我没事,王婶子。”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冻得发僵,只牵出一抹苍白的弧度。
    “是家里漏雨漏得厉害,蚕都……”他声音低了下去,又轻声道,“我刚上屋顶修了修,才淋湿的。”
    王婶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蚕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将手里的竹篮塞到秦小满怀里,掀开上面盖着的蓝花布,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刚蒸的,你趁热吃。你阿哥……他又去赌了?”
    秦小满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顺从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散发着暖意的竹篮。
    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捏进掌心。
    王婶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奈:“满哥儿,别太难过了……身子是自己的。你阿哥那性子怕是改不了了,你别指望他,得多顾着自己,千万别累垮了。”
    秦小满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王婶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看着秦小满凄楚的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但她是瞒着家里那个刻薄婆婆偷偷来的,不能再多留。她叹了口气,终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布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秦小满知道,村里那些“八字硬”、“克亲”的流言,早像荆棘一般把他隔绝开来。王婶子能送来这几个馒头,已是不易。
    他提着竹篮走进厨房,把馒头放在灶台上。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软的面香在嘴里化开,却呛得他眼眶发热,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攥紧手里的馒头,强迫自己咽下去,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却没有歇息,而是转身从灶台角落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给自己熬了碗姜汤。
    因为先天体弱,从前爹娘还在世时对他百般呵护,最怕的就是他染上风寒。对旁人来说是一场小病,对他却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便缠绵病榻,甚至危及性命。
    更何况,如今家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了。
    再生病,怕是只能等死。
    小小的灶膛映照着秦小满苍白失血的脸颊,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努力咽下每一点暖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四肢百骸的冷。
    夜渐深,雨声已停。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往这时候,蚕室该是一片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如今却只剩满室寂静。
    秦小满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紧紧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股刺骨的冷,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战。
    被子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哪怕裹得再紧,寒意也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骨头。
    姜汤的热气早已散尽,碗底残留的褐色液体映出窗外微光。
    秦小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喉咙里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点个炭盆,可刚撑起身子,眼前便一阵发黑,整个人重重地跌在床板上。
    那疼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几乎感觉不到。
    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捂住嘴,想要压下那股涌上来的咳意,可越是压抑,胸口越是闷得厉害。终于,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耳畔是尖锐的嗡鸣,如同无数细针在疯狂地扎刺着他的神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爹……娘……”
    他呢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爹站在明亮的蚕架旁,手里托着饱满莹润的茧子,笑容温暖而踏实;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温柔唤他:“小满,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娘……”
    第四章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探向那虚幻的热源。然而,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
    温暖的幻象瞬间破碎,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尽,只剩下眼前冰冷黑暗的现实,和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
    “爹……娘……”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刻意放低的脚步踩在枯枝上,又像是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他努力想要听清楚,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混沌。
    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悄然涌入这充斥着霉味和病气的空间。
    是谁?
    秦小满的意识模糊,只觉得那逼近的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却又似乎……没有恶意?他本能地想蜷缩得更紧,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粗粝的大掌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陌生的触碰让他昏沉中微微一颤,那手带着薄茧,粗糙却有力,与他记忆中母亲或王婶子温热柔软的手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一股温热苦涩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唔……”
    他想问是谁,想挣扎,想看清。可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反而更加昏沉。他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喂完药后,又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温度。随后,那手移开,清冽的气息无声退去。
    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秦小满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这一次,那无边的寒冷和灼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支撑着他未曾彻底沉没。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秦小满被喉咙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唤醒。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天光微亮,屋里依旧清冷,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感却消散了大半。身体仍沉重酸痛,高热似乎退了些,至少不再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下床,环顾四周,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的痕迹,仿佛昨夜一切只是他高烧中的一场幻梦。
    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丝对抗了死亡的暖意,是真实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