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而杜越桥对此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像你这种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配得到她的爱!”
    嘭——
    兵戈再次相撞,杜越桥力道有些不敌,浑身遍体都是剑刃劈出来的伤痕,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被她压着连连后退。
    楚希微脸上沾着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杜越桥的。
    盯着那一段越来越近的脖颈,楚希微眼神中闪烁嗜血的兴奋,“你死了,小姨就只有我能依靠了!”
    只要一剑,杜越桥必死无疑!
    楚希微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到楚剑衣抱着尸体痛哭的画面,能想到那个女人跪下来,哀哀求自己垂怜的场景。
    然而,本该吃力抵抗的杜越桥眼睛一眯,忽地勾起唇角,拼尽全力向上顶开飞鸿剑。
    楚希微简直杀红了眼,一击不成,握着剑就要对她刺下第二击,可背后倏地一凉。
    比剑刃先贯穿她腰腹的,是一道淳正的浩然之气,速度极快,就连全盛时期的楚剑衣也未必能使得出。
    噗嗤。
    剑身穿透了她的腹部,楚希微低头看去,剑尖沾满了猩红的鲜血。
    她想催动身上的咒文将剑刃逼出去,但是无法,那些附着鸑鷟残魂的咒文忽然静止不动,而后一点点褪去。
    强悍的妖力供给被人切断了。
    楚希微这时候才回头望去,在那幽暗腥臭的血污海中央,竟然立起了一面金墙,像把巨刀般斩断了连接海底的血桥!
    而站在金墙之前的,竟然是楚剑衣。
    小姨……
    不等她发出这声喟叹,凌禅猛地将剑拔出来,紧接着要刺下第二剑!
    “啊啊啊——去死吧,所有人都辜负我,你们都去死啊!!!”
    凌禅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她挥掌拍飞了好远。
    虽然斩断了鸑鷟妖力的供给,但凭借存留在她体内的力量,足以应对眼前的几只蝼蚁。
    解决了碍事的家伙,楚希微回过神来,正欲了结杜越桥的性命。
    心中却一阵恶寒袭过,深埋在记忆中的远古的恐惧,在此时镇住了她的思绪一瞬间。
    “孽畜休狂!吾今日裂尔妖魂,平尔祸乱!”
    那是姜的声音,带来了刻在鸑鷟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
    却只有短短一刹那。
    却也正是在一刹那间,赤云长剑穿心而过,剑身蕴藏的神力悉数爆发!
    赤云剑的红芒染透了半边天。
    在这漫天红光中,没人看得清楚希微的表情。
    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后仰,鲜血溅飞,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霎时之间。
    待到眨眼复又睁开时,海面上恢复了漆黑幽暗,只有楚剑衣矗立的那面器墙发着金光。
    可杜越桥却看得清清楚楚。
    昔日好友、少年同伴的面目上,黑色咒文悉数褪尽,露出她本来的脸庞与表情。
    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生命尽头清醒了一瞬间,然后变得震惊,愤恨,扭曲,不甘心,最后她想回头看一眼楚剑衣。
    头转到一半,力气全然耗尽,眼睛还睁开着,瞳孔却涣散了,手臂无力地垂下。
    尸体落入海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又被海浪吞没。
    “快走,鸑鷟在发起海啸!”
    一声惊呼,让杜越桥回过神来,是姜振开双翅,像只不屈的海燕在浪涛卷天的海面上翱翔呼号。
    杜越桥几乎是瞬间看向楚剑衣矗立的那面金墙——
    墙和人都已经不见,只剩一片海水在翻涌激天!
    “师尊——!!!”
    一如数年前失去爱人那般,杜越桥杏目欲裂,近乎撕心裂肺地呼喊。
    然而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肩膀,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另一只手贴住了她的唇瓣。
    “怎么吓成这个样子了……为师在,永远在你身后,不要害怕。”
    楚剑衣拉起她的手,让激战许久、半边身子淌着鲜血的人儿,感受到属于爱人的温度。
    如此的真实可感,如此的令人安心。
    杜越桥抱住她,一切的勇敢丢盔弃甲,如最初相遇时一样,伏在她的肩上呜咽,“师尊……你还在,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楚剑衣弹了弹她的脑门,抱着人儿向身后的结界飞去,“当然在,为师见你除掉了楚希微,立刻就从海里脱身,赶回来和你团聚。”
    其实不是立刻,也不像她说的轻松。
    血污海里的每一滴血液,都与鸑鷟连接,它们如八爪鱼的触手般,不断向海面延伸,为楚希微倾注妖力。
    楚剑衣抵挡得相当吃力,她按姜的指示,先试图用无赖剑斩断血桥,可刚一劈开,血水就重新汇合,抽刀断水水更流。
    而杜越桥那边战况极不乐观,岸边那群人离得太远,完全无法过来帮她。
    姜在一旁叽喳叫个不停,楚剑衣却镇定地翻出乾坤袋,将口袋抖了抖,近百件神兵瞬间显形,随她召唤,组成一面金光流溢的法器墙。
    法器墙轰然落下,挡住了鸑鷟的妖力供给,为杜越桥和凌禅争取到最后的机会。
    维持法器墙的时间内,楚剑衣的灵力几乎耗尽。
    但好在杜越桥及时解决了楚希微,让她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迅速从血污海中逃脱。
    至于那些法器神兵,自然是无法带走,便也就随浪淹没去了吧。
    楚剑衣一边疾速向后退去,一边安抚着死里逃生的徒儿:“为师都看见了,桥桥儿好勇敢,救了全天下的人,是了不起的大功臣……”
    师徒俩退回到结界那边,一落脚,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她们止步在楚剑衣身前,望着她怀里的血人儿,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还是凌飞山快步走了过来,嗫嚅了几下嘴唇,开口问道:“你徒儿还活着吗?”
    好晦气的话,这人到底长没长眼睛。
    楚剑衣没声好气道:“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凌飞山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海啸快要来了,结界破损了大半,那些妖兽恐怕要顺着海啸上岸,你们俩先撤吧。”
    “那你们呢?”
    “当然是在这里斩杀妖兽了。”凌飞山大笑三声,丝毫没有面临恶战的恐惧,“祖母因镇妖而死,曾祖母也死在沙场上,曾曾祖母也是如此,我身为逍遥剑派掌门人,哪能未战先逃呢?这本来就是逍遥剑派的职责所在啊。”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忽然顿住了,看向楚剑衣,用认真的口吻说:“不过能得楚妹妹关心,老姐也是倍感荣幸啊。”
    楚剑衣:“……”
    楚剑衣:“你还是回去养伤罢。”
    她拍了拍怀里的人儿,将手中的两片白羽毛递到杜越桥手中:“再坚持一会儿,姜有话同你讲。”
    听到这话,杜越桥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问:“姜呢?”
    “她没有回来,一头扎进海水里了。”
    不回来了?
    杜越桥来不及讶异,只听两片羽毛里传来姜的声音,潜入海水的咕噜噜声,“鸑鷟的封印破了,人家要下去修一修,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那个古灵精怪幼稚可爱的两千岁小女孩姜,连一声招呼都不跟她打,就孤身下潜到海底,去面对挣脱封印的鸑鷟。
    杜越桥一时心有不忍,“你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姜没有理会她,而是悠悠说道:“桥桥不用为我担心啦,这本来就是两千年前没解决完的事情,拖到了今世捅了大篓子,人家只是弥补过失啦,就不给你们今世人添麻烦了!”
    杜越桥顿时缄默不语,只听姜对着她吩咐道:“西大门的结界好像要支撑不住了哟,不过还记得咱们在极北修筑的冰墙吗?试试枯木逢春吧,这是人家留给你的礼物哦~”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咕噜噜水泡升起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姜的声音。
    杜越桥将两片白羽收进袖间,搀着师尊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朝结界的方向走去。
    楚剑衣搀扶着浑身是血的徒儿,一同走到结界裂口前。
    身后的修士们没有一个人后退,随她们行至崖边,望着光影明灭的海滨结界。
    杜越桥将手覆在结界上,另一只手牵起楚剑衣的手掌。
    就像许多年前,师徒俩在小院子里盛开一树红梅那般,一股股强悍灵力,从楚剑衣掌间倾入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回首一望,对身后的修士们咧开笑容,温声道:“诸位,可否借灵力一用?”
    不会有人拒绝的。
    一个人把手搭在了杜越桥背上,身后又有数只手搭上她的肩背,各色的光芒顺着一只只手臂流动,像巨树的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灵力。
    无数条藤蔓树枝从海底升起,有生命般攀爬在海滨结界上,盛开无数朵鲜妍美丽的花朵。
    这一夜,有如多年前楚剑衣镇守南海的那个夜晚,片片花瓣飘落,漫天粉白嫣红的朵瓣儿,仿佛无数只飘飞的绚烂蝴蝶,落在众人的发上、肩头,芬香烂漫,下了一场盛大的花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