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她不知道楚淳的底细,探不明浩然宗的实力,更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率先动手杀人。
    杜越桥尽力平复着情绪,她贴紧了师尊的额头,嗓音低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报仇的时候。”
    她们现在代表着逍遥剑派,身不能由己,不能去当孤胆英雌。
    至少不能在两军交战之前,斩杀来使。
    而那边。
    议事殿内已经陷入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可哪一方都不敢先动手。
    逍遥剑派众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老头整个人给淹没。
    但老头站在人群围困中央,竟岿然不动,气势稳如泰山。
    他却在心中暗道:“传闻逍遥剑派的女人性子冲动易怒,老夫羞辱了她们如此之久,竟然未能逼得她们动手……看来姓凌的威望不低。”
    凌飞山八风不动地坐在高处,目光沉沉,犹如领地中最高贵的雌虎,不必发一言,气势亦可震慑在场所有人。
    她不发话,没人敢有过激的举动。
    见激将法未能成功,老头怒而挥袖,鞋底轻擦,径直往殿外冲去。
    临离开前,他还死不甘心,竟刻意朝着殿外侍卫的武器掠去,亦不能得手。
    送走了老灾星,凌飞山闭目躺回座中,像是累极了。
    殿内众人饶是心中再多的气,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她们观望着掌门的举动,等待她下一步命令。
    杜越桥和楚剑衣站在阴影里,也望着凌飞山的动静。
    良久的沉默,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没有人敢说话。
    只剩下凌飞山的指节敲击着椅子,发出一下一下的“笃笃”,回响在整个空旷的大殿内。
    终于,座上的断臂女人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朝着众人笑了声,“诸位,你们有何高见啊?”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话堵在喉咙里跃跃欲出。
    有人冲动道:“杀!杀他爹个片甲不留,关中这群耗子早就该死了!”
    有人冷静分析:“不能轻举妄动。浩然宗联合其它六大宗门布守在城外,以咱们的实力撑不了多久。”
    凌飞山扶着额头,听到她们的争论后,嗤笑了一声。
    “那该怎么办?等哪个不长眼的妮子杀人了,让他们逮着机会,对咱们下手?”
    杀,无法;熬,也无法。
    浩然宗早就给她们定好了罪名,发动战乱只差个契机,只是时间的问题,避无可避。
    众人一时间缄默无语。
    “唯唯诺诺的,没一点关三姨当年的风范!”凌飞山忽然道。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逍遥城里都是干吃饭怕死的孬种吗?”
    “咱们连海底下爬上来的妖兽都不怕,还会怕那七个狗咬狗的宗门?!”
    “打!打他爹个屁滚尿流!打出咱们逍遥剑派响亮的名头!”
    第184章 最终一战(一)父女相残。
    西大门结界布设得极为绵长,几乎围绕了整个西北部州的海岸线。
    而逍遥剑派的防守,主要集中在天山缺口处,那也是妖兽潮冲击的重灾区。
    楚希微率领着一队死卫,趁着夜色,从南面潜到海滨结界附近,按兵不动。
    等楚淳过来了,楚希微给他交代周围的情况,有一条密道可以躲过逍遥剑派防守,抵达缺口处的结界。
    楚淳没有说话,目光阴沉望着覆满白雪的小道。
    他身上的肌肤已经爬满了黑色咒文,一呼一吸间,咒文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整张脸上只有双眼折射着雪的白光,其余肌肤器官全部融入黑暗之中,没人看得清他的真容。
    楚希微敛着声音问:“宗门内的长老仍然不同意进攻?”
    “一帮子墨守成规的老顽固。”楚淳道,“非要等逍遥剑派先动手,占个敌先犯我的道理,不肯出兵。”
    楚希微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也无妨,只要咱们打开了海滨结界,不愁他们不出手。”
    楚淳瞥了她一眼,“这条道上太安静,不对劲。”
    楚希微回道:“属下已打探过前路的状况,逍遥剑派的防守都聚集在结界附近,此路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巡视,不成大碍。”
    楚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静立在原地,宽袍黑袖上落了一层粉尘似的白雪。
    寒风阵阵,吹得枯枝上的积雪不断往下坠落,“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小道显得格外刺耳。
    楚希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队死卫的最前面,轻悄而疾速,如雪夜中的一只蝙蝠般,沿着漆黑的小道掠去。
    身后的死卫紧随她而行动,楚淳观望了片刻,几个跃步,跟上了队伍,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疆北的雪夜很少晴朗,但今晚却有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
    弯月周身浮着淡淡的光晕,看上去像长了一层浅毛儿,透露着危险与不安的气息。
    这一队潜入的死卫行踪隐蔽,在密道上越行越远,却始终没有意外发生。
    疾速飞驰中,楚希微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她抬头一望——
    只见远处的天际血光冲天,不知是人是妖的鲜血飞溅到空中,刹那染红了海滨结界,显露出结界上如流星雨般的灵气涌动。
    她仿佛能听到铮铮、砰砰、嗞啦的声音响天彻地,鱼妖濒死前的尖厉吼叫,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看见喷血如柱,染红了海面。
    那是逍遥剑派的修士在前线与妖兽厮杀。
    过了片刻,楚希微的眼神慢慢聚焦,凝神望向前方雪道。
    “好了,都停下来。”楚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有死卫顿住脚步,齐齐往后看向他。
    楚淳负手立在雪地中,表情隐于黑暗,淡然道:“跟了这么久,也不出来喊声爹爹?”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密林深处走出来一道人影。
    女人乌发雪衣,双眼上覆着一段白绫,不像是恢复目力的样子。
    因为她的出现,楚希微愣了一下,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既期待而又欣赏。
    楚淳打量了她一眼,饶有兴趣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剖了丹田、剜了双眼,竟然还能爬起来,好好地站在爹爹面前。”
    楚剑衣立在原地不动,寒风吹过她身侧,拂动碎发飘飞,但她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在一干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只有楚希微面上仍然挂着笑意。
    她倒是觉得,这女人傲骨铮铮站起来的时候,比躺在床上任人蹂躏更加能勾引她的欲望。
    但很可惜,那女人依旧瞎着,看不到她眼底的欲望与势在必得。
    楚剑衣缓缓抬起手中的无赖剑,精准无误地指向他,语气泠然:“我的爹爹,早就和阿娘死在了二十五年前。而你,不配再以那两个字自称。”
    楚淳没有因她的话而愤怒,而是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剑衣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机会杀你,却总是放了你一条生路吗?”
    “……”
    “甚至早就发现了你在跟踪,却直到现在才叫你出来吗?”
    楚剑衣如雪人般立在远处,不为他的话而有所动容。
    见她不说话,楚淳叹出一口气,甚是惋惜地说道:“或许是我心肠太软,还念着和你娘的情谊,不想让她看到我们父女相残?”
    “或许是我不舍得断掉和你之间的父女之情,所以留了点脸面给你?”
    “亦或者是,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来继承浩然宗和楚家?”
    楚淳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观察着楚剑衣的神色,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几分懊悔。
    浪子回头的戏码,向来是喜闻乐见的。
    终于在看到楚剑衣嘴角扯了一下后,楚淳癫狂似的大笑数声。
    声震雪林,连天上的弯月也为此疯笑而躲到了云层后边。
    楚希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而烦躁。
    “哈哈哈哈——楚剑衣!”
    狂笑声戛然而止,楚淳猛地停下来,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他面上的咒文因肌肉抽搐而变得扭曲,使他看上去仿佛傩戏里的鬼怪。
    楚淳嚇嚇喘着粗气,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你不认我这个爹,当然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忽然抬起手,那动作像在量着小剑衣的身高,又像在搂抱着迎接他的小女儿。
    “我身份尊贵,坐着人间最高的位置,拥揽天下的能人异士、金银珠宝,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杀了你,我照样可以生一堆更听话的儿女,待到我登天成仙之后,他们自然可以坐享人间的荣华富贵。”
    “而你——楚剑衣,你那时候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名字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他的手猛然向后一砸。
    满树枝的积雪顷刻洒落,树干向后歪斜,“嘎吱”一声,硕大的老树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