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海霁走在前头,微风穿过发间,令她忽然生出一分快意之感。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海霁吐出一口浊气,本来不打算告诉她,但到了如今这一步,说不说又有何妨呢。
    “我的至交好友,楚剑衣。”
    听到这个名字,她没有露出海霁料想的惊讶,而是好奇问道:“宗主为什么会联想到楚剑衣?”
    “楚剑衣如今是浩然宗钦定的罪犯,我把她和你放在一起说,你不觉得意外?”
    “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素衣女子是一年前招来的长老,从前没跟楚剑衣打过交道,说她不了解楚剑衣,那是在情理之中,但她说感到荣幸,倒是令海霁相当诧异。
    看出海霁眉宇间的惊奇,素衣女子道:“我曾听闻她为镇守南海,自愿祭阵,料想她应当是位英雌,所以佩服得很。当初选择到桃源山来,也有一部分是想瞻仰她真容的原因。”
    英雌?
    海霁在唇齿间玩味着她自创的这个说法,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关于好友的往事。
    她抬头望向南海的那片天空,天空是湛蓝色的,有几缕薄薄云烟飘荡在上面,想来南海的天色也会不错吧。
    料想到这里,海霁的心情莫名晴朗了一些,她捡起素衣女子之前问的话,解释道:“以桃源山的实力,就算完全利用了那些神兵,也不可能守得住海滨结界。”
    “我们可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哪怕结局逃不了一死,也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啊!”
    “如果剑衣还在桃源山,恐怕她自己早就去镇界了。”海霁停下了脚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所以我说,你和剑衣真的很像。”
    “差不多大的岁数,一样冲动的想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素衣女子说道:“我若有她的神通广大,定然也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伟事。”
    海霁轻轻摇着头,继续往前走去,“如果桃源山坚持迎战,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也会死啊。”
    “这个我想过,如果只派出长老迎战,让孩子们留在桃源山,她们不就安全了吗?”
    “如果长老们全部战死了,她们该何去何从?”
    “让那些年纪大的孩子照顾年纪小的。”
    “她们保护得了吗?”
    这番话问住了素衣女子,她皱着眉头思忖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宗主可以留下来,庇护她们。”
    “浩然宗会放过我吗?”
    “但他们也不见得会放过那些长老和孩子。”
    “所以我把神兵全部归还回去了。”海霁说道,“这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浩然宗的神兵被我用于祭阵,他们必定会再生事端,去为难无辜的孩子们。”
    三言两语解释一通,素衣女子总算是恍然大悟。
    她立在原地感慨了一会儿,急匆匆跟上海霁的脚步,直言问道:
    “宗主,若你此去不返,我该怎么给叶夫人交代?”
    “她啊。”海霁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闭上眼睛,眼前再度浮现出叶真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模样,心想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是为了给她看吗?
    这样的话,岂不是到下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心中的杂念浮了上来,又想着当初给她说过的话:“你死在前头的话,就不用为我死难过,不是很好吗。”
    ……真是的,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应该再温柔一些,也许她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直到两人走到白莲法阵前,海霁才开口说:“我跟她交过底了,她心里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画在地上的白莲法阵,远没有楚剑衣在南海布下的精致规整,它仅用符纸画在地上,连图案都是楚剑衣凭记忆告诉她的。
    虽然法阵不够精致,阵仗也没有楚剑衣在南海时那么大,连她能引来的灵气也没楚剑衣那么多。
    海霁想,但万一呢,万一自己成功了呢?
    ——东海沿岸的百姓不用再受水淹之苦;桃源山的女孩们也能够重返家园,不必流离失所;甚至还可以将功抵过,把楚剑衣从南海接回来……
    甚至,万一自己能像楚剑衣那样,不必因为祭阵而牺牲,而是幸运地脱身了呢?
    如果真的可以,在这次劫难过去了,她就陪叶真回老家做生意,再也不掺和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素衣女子将她送至法阵中央,心中虽有不舍,但没有表现出来,镇定地问道:“宗主可还有什么话要托我转达?”
    海霁本来是摇摇头,没有什么遗言好说的,但真正坐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似的,叫住了素衣女子:“我有一句话,辛苦你转达给叶真。”
    “我死之后,叫她不要再为求援而东奔西走了,那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等等,还有一句话:汨罗的宅子底下,埋着我藏着一坛铜钱,让她挖出来用,给自己买两支好看的簪子。”
    她的天资比不上楚剑衣,辅助的法阵也很简陋,四十多年前从弃婴塔捡回来的命,更得不到所谓的天意垂怜。
    所以献祭的法阵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那晚的场景,远比不上楚剑衣祭阵时声势浩大,桃源山并没有下起满天莲花雨,连天色异变也未引起。
    像寻常的某个夜晚一样,几颗星辰在夜空静静闪烁着,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无声照耀着人间大地。
    今夜过后,或许女人还会像往日一般,背着手走过弟子宿舍,督促贪玩的女孩早些入睡。
    或许会在黎明时分,早早起床洗漱,去到竹林练得满身大汗,回屋就能喝到有心人熬的米粥。
    或许会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拨动叶真头上的发簪,低声说,簪子歪了,我帮你扶一下。
    尸体早就凉了。
    叶真将她干瘪的身体搂在怀里,捂了好久也没捂热,永远也不会热了。
    “她死前很疼吗?”叶真眼神很空洞,不复从前的光彩。
    素衣女子道:“没听到她喊疼。”
    “她不会喊疼的,再难受也不会。”
    叶真拨开遮住女人面庞的白发,指尖落在她凹陷的脸颊旁,喃喃道:“她才死不过几个时辰啊,身体却枯瘦得跟干柴一样,这不对劲……按你们修士的话来说,应该是丹田枯竭而死吧?”
    素衣女子没有吭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她情绪崩溃,做出什么傻事来。
    但叶真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她拒绝了素衣女子的帮忙,亲手握着锄头,挖出一个大坑,一锄一锄,一抔一抔土,覆盖住海霁不再生动的面容,最终掩埋了这位一宗之主。
    把人彻底埋葬后,叶真扔开锄头,瘫坐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问道:“她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素衣女子如实回道:“她让您不要再去求援了,还有宅子底下埋着一坛铜钱,让您挖出来自用。”
    “骗子。”
    叶真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奔涌出来,“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让我去潇湘求援,怎么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素衣女子瞥见了一层白色覆盖在叶真头发上。
    她视线看向别处,眨了眨眼,舒缓好了再转过头来看——
    没有看错,那是一层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
    向来光彩耀眼的叶真,一朝白头了。
    第166章 遇到什么难事了楚长老,我没家了。……
    楚剑衣坐在梨花树下,状似无意地盯着关之桃的一举一动。
    那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衣裳,弯腰忙活着给菜畦浇水,眼眶红红的,刚消完肿。
    自打那天聂月把关之桃叫过去,悄摸着告诉了她什么事之后,关之桃就躲着自己哭了好几顿,问她原因,也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让楚剑衣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楚长老,现在离午饭的时间还早着。你身子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关之桃收拾好浇菜的水瓢木桶,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几日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也没有脏话随口而出了。
    看样子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正难受着呢。
    楚剑衣牵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疼了。你坐,陪我说说话。”
    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关之桃坐到身边。
    等关之桃坐下了,楚剑衣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跟我到南海快一年了,每天忙里忙外,都没有安心歇息过几天,让你吃苦头了。”
    “能为楚长老尽几分小力气,也算是我报答桃源山的收养之恩了。”
    关之桃将茶水一饮而尽,苦得她皱了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勉强笑了声道:“况且我和杜越桥玩得最好,像亲生姊妹似的,她不在跟前,我孝敬她的师尊不是应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