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而楚剑衣的死亡凝视又让她的脸上多了两个字:妥协。
    杜越桥与她对视片刻,旋即苦笑了一下,歉意道:“对不住啊,是我油放的多了,刚才自己吃也觉得腻歪,明天不会这样了。”
    楚剑衣本来想甩她一个冷脸,然后很硬气地说,不可能再给你弥补的机会了。
    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她什么时候给过杜越桥机会了,显得好像她要原谅杜越桥似的。
    更重要的是,岛上没地方给她下馆子啊。
    至少在吃饭这方面,她要完全倚仗杜越桥了。
    第148章 想尽办法刁难她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第二天,杜越桥做的饭菜果然清淡了很多。
    早晨炆了碗青菜瘦肉粥,中午煲了鱼汤,奶白的汤底散发着鲜香味,鱼肉也剔了骨,不会有细刺卡喉咙,也没有多大的油腥味
    不得不说,杜越桥的厨艺其实很好,她也很擅长照顾人。
    至少把楚剑衣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了病,阿娘总会把小青菜叶和肉切得碎碎的,放进精米里,用蒲扇给她扇扇风,又扇扇火苗,慢慢煨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
    阿娘的身段纤细苗条,手指如柔荑一般娇嫩,干起生火做饭的活儿来却老练得很。
    饶是楚剑衣当时年纪小,不知道阿娘的过往,她也能明白,以阿娘的身份,绝不可能去做伺候别人的低贱活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阿娘的出身,她的想法就变成了:阿娘是为了她而自降身段,学着烧饭做菜、煲汤炆粥的。
    因为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照顾人的。
    可杜越桥为什么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两年的师徒情谊?还是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句,我喜欢师尊?
    师尊,师尊,她已经不喊她师尊了,说的是楚师,是:“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甚至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单用一个不明不白的“你”,好像要彻底否认两人的过往种种似的。
    楚剑衣那颗瞬息多变的心,本来因为肉粥和鱼汤而软了下来,可一想到混账东西喊的楚师,瞬间就变得冷如磐石。
    她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凶神恶煞走到堂屋里,挥一挥衣袍,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这举动把忙活着的杜越桥惊了一下。
    杜越桥手里端着金澄澄的蟹黄面,上面铺满了虾肉蟹肉,一看就是准备端去给她吃的。
    楚剑衣瞥了一眼她的心意,气焰不降反增。
    杜越桥疑惑道:“是中午的鱼汤放多了油吗?还是没有处理好,有股……”
    “明知故问!”楚剑衣斜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坐在堂屋里吃饭,让我关在厢房里吃了?”
    杜越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没有关着你啊,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楚剑衣的话外意了,于是把面放在桌上,轻缓着声音说:
    “要不,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饭?”
    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做错的那一方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方身后,拍一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俩和好吧。
    但楚剑衣不给她这个机会,嗤笑了一声,阴沉着脸说:“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越桥僵住了,然后更低声地说,“或许是因为菜都是我烧的?”
    话音刚落,楚剑衣的脸色唰一下阴沉了好几个度。
    抢在这女人发怒之前,杜越桥赶忙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现在七月份,岛上挺热的,两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饭,确实有点闷,这样吧,我出去吃就好了。”
    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空碗,到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的素面,连板凳都不带,径直走到屋外,坐在地上吃面了。
    不过在她一只脚踏出门的时候,楚剑衣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连这女人吃干抹净,大步走出来消食的时候,还专程绕到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边,阴森森丢下一句:
    “你也没资格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么,你这人不仅看着碍眼,而且很招邪祟,钟馗来了都镇不住你的倒霉气。”
    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扎了出去,楚剑衣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像只有每天给杜越桥为难,才能吐干净她心里的恶气似的。
    于是从那天起,不论杜越桥在做什么,她都要上去刁难一番,哪怕杜越桥做得再好,她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比方说,杜越桥怕她用不习惯浴桶,就特意引来温泉水,砌了一方汤池,她却把汤池占为己有,不许杜越桥踏进来泡澡。
    就连人家在抱着衣裳朝汤池望了一眼,她都刻薄尖酸地把人骂走了。
    有时候她闲来无事,自制了一把鱼竿,坐在礁石上垂钓,除了第一回钓上几条大鱼,往后几次都空手而归,杜越桥便好心给她做了合适的鱼竿和饵料,放在她常坐的礁石边上。
    她却丝毫不领情,当着杜越桥的面把鱼竿折断,同饵料一起抛进海水里。
    甚至于杜越桥听话地搬到山脚下,扛着一根根木头搭建房子,她也装作散步的时候无意路过,走过去刻意挖苦两句,说这些树木都是她的,不许杜越桥砍伐。
    杜越桥没办法,只好从山崖边捡来没人要的重得要命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慢慢垒起来。
    更不用说平日吃的饭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能腻死个人,没有几顿能讨她楚剑衣欢心的。
    她用尽了一切刻薄的方法,咄咄逼人、吹毛求疵、百般刁难,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各个方面无死角找杜越桥的茬,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句楚师带来的酸痛全部报复回去。
    况且杜越桥是个软包子性格,学不会以牙还牙,至少不会给她楚剑衣咬回去。
    她挨了打只会默默忍受着,等独自舔舐好了伤口,再装作没事一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软弱的性子,楚剑衣总觉得报复的过程少了点乐趣。
    有天夜晚,楚剑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涌上心头,忽然有个念头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杜越桥这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在过去五年里,是不是让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此念头一旦出现,上百个相似的想法齐齐灌入楚剑衣脑海中。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了又皱:
    杜越桥在她手底下磨砺了那么久,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呢?她不在的五年内,杜越桥该受了多少委屈啊?杜越桥落魄的时候,是不是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她……
    可是——
    “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杜越桥都能说出那么无情而伤人的话了,自己何必还要担心她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何况自己对她百般刁难,要是被她听到了心声,保不齐还要赚两句:“城府极深,虚伪可笑”。
    想到这些,楚剑衣顿时愣在了原地,是啊,管她杜越桥过得怎么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像从噩梦中缓过来了一样,楚剑衣重新躺回床上去,用手掌覆盖双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不要再去想跟杜越桥相关的事情。
    可越是回避,杜越桥的身影就越像紧紧追随的鬼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身影有时是无奈的,有时是妥协的,有时又是麻木而平静的,有时甚至能看出开心……
    唯独没有生气、愤怒、怨怼。
    凭什么,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这显得她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拳头全都打到棉花上去了,得不到丝毫情绪上的回应。
    还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好像不是她比杜越桥大七岁,而是杜越桥比她大了七岁,一直在纵容她的幼稚似的。
    带着这样的怨念,捱到天空出现蟹壳青的颜色时,楚剑衣才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午饭的点了。
    她照例闲庭信步地走进堂屋,自顾自坐了下来,发现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是放在热水里维系着温热。
    今天做的是红烧兔头,那兔头卤得油亮,酱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但楚剑衣忽然没胃口吃了,她想起来一件怪事。
    果蔬尚且能够用枯木逢春术催生,可是肉菜呢?除了鱼虾之类的海鲜,其余的鸡鸭兔肉呢?
    就算是上岛时候带过来的,也不能支撑她们吃大半个月吧?
    如果是杜越桥饲养的仔兔仔鸡,那么她会把这些动物养在哪里呢?
    楚剑衣闲来没事的时候就绕着八仙山转悠,这段时间已经把山岛转了十多遍了,却压根没见着关鸡鸭兔的圈。
    她用指节按着嘴唇,冥思苦想,身后一阵湿润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清新的梨花香,骤然吹激灵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