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或许那并不是杜越桥,也没有认出她呢?楚剑衣心里抱着侥幸。
    她一步步往前走,尽力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不表现出异样,雨珠子在倾斜的伞面上蹦着,很快滑落下去。
    风吹着斜斜寒雨,将膝盖淋得透湿,痛楚更上一层楼,变成了虫子啃噬骨髓。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楚剑衣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万八千遍。
    光顾着骂人了,忽然,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右腿的剧痛让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朝地上摔去——
    混账却伸出了手,搀了她一把。
    完了,真的是杜越桥。
    楚剑衣脑袋里空白了一瞬,腿脚也使不上劲,刚被扶起来又朝杜越桥怀里跌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摔进杜越桥的怀里,油纸伞掉在一边。
    还正好下巴压着她的手臂,腰臀相接的地方被杜越桥一手揽着,姿势暧昧极了。
    “……”她听到杜越桥在沉吟。
    楚长老当即火冒三丈既恨又气,恨自己腿脚不争气,偏要在这个时候疼起来,气杜越桥不躲不避,偏要让她摔进怀抱里,又恨又气的是杜越桥长得比她还高了,稳稳环住了她。
    但她动不了,咬碎牙、掐了自己十遍也站不起来。
    她没办法,只能再试第十一次,抱着她的人却叹了一声:“何必呢,楚……”
    却只吐出一个字就不说了,似乎在犹豫怎么称呼她。
    楚剑衣的心也跟着提吊起来,也在想她会怎么称呼她。
    叫她楚剑衣?她心里有怨气,大不敬地称她名姓,也在情理之中。
    叫她楚长老?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她的,连声师尊也不愿提。
    或者叫楚剑仙?叫楚少主?外边的人都是这么叫她,疏离而恭敬,显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称谓都想了一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免被伤得过于狼狈。
    任何称呼她都能接受了——
    “楚师。”
    但杜越桥说的是楚师,她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跤,博人同情呢。”
    楚师。
    ——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你我之间,师徒缘分已尽。
    所以她叫她,楚师。
    第145章 团圆夜崩溃痛哭阿娘,你在哪里啊,剑……
    记忆像回旋镖一样闪回,正中眉心。
    她叫她楚师啊……
    那是她为了让杜越桥更有安全感,让杜越桥知道她没有要收凌家姊妹为徒的心思,刻意区别开的称呼。
    师尊,楚师,一字之差,意义却迥然不同!
    后者代表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是只有授业传道的关系,是不承认那段师徒之情!
    当年她那番疏离无情、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话,此时抛回来给自己赏味了。
    她不记得那晚杜越桥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许比假摔和博人同情刺耳一百倍,但楚剑衣没心思听了。
    她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紧紧贴着肌肤,冰冷刺骨,腿疾也愈来愈严重,像要从膝盖下面锯断似的。
    太疼了,也太冷了,楚剑衣真的真的站不起来一点。
    她想要推开杜越桥,但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一点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算把人推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要她当着杜越桥的面倒下去,装成在大雨中爬跪的狼狈而可怜无助的姿态,求杜越桥的怜悯吗?
    楚剑衣做不出来。
    她召来了无赖剑,命它在脚底下变长变大,然后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忍着剧痛,把掌心都抠得见血,终于站了上去,飞回似月峰。
    万家灯火齐贺团圆的除夕夜,只有楚剑衣孤伶伶地裹在被窝里,灯也不点亮。
    她发了高烧,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的,右腿上的疼钻心刻骨,但没有人来照顾她。
    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憋了好久的泪珠子掉了下来,她抱着自己喃喃自语,三十多岁的女人用被子蒙着脑袋,在团圆夜崩溃痛哭:
    “阿娘,阿娘,你在哪里啊,剑衣好疼,剑衣怎么找不到你啊……”
    “大娘子,我知道错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不要躲着我了,你出来好不好?”
    “鸿影姐姐,你来抱抱我吧,我真的好难受好痛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阿娘啊……”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
    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呜咽也断断续续,哭到没有力气,快要睡着了。
    可突然——
    “嘭”
    窗外炸响了烟花。
    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耀眼而美丽,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山下传来雀跃的鼓掌声,起哄声,热闹非凡,她们都在团圆。
    但似月峰黑灯瞎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蜷缩着的人儿吓得浑身抖了抖。
    楚剑衣捂着耳朵,用力抱紧了被子,口齿不清地呢喃着:“阿娘,阿娘,我怕……”
    似乎是曲池柳在天有灵,让那动静只喧闹了一瞬,便消停下去。
    夜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一阵阵往窗户上吹着,发出呜呜的撞击声,好像阿娘在轻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楚剑衣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要睡着了。
    “咻——嘭——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筒接一筒的烟花,持续不断地冲入夜空,炸出嫣红青蓝的缤纷色彩,映得空荡荡的厢房里亮了又亮,难过的人如何也逃不进梦乡。
    那些声音响天彻地,总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把她惊醒,高烧的身躯因响声惊吓而瑟瑟发抖。
    山下的人群在互相道喜,说着新年好啊福气到,师长好友聚在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除了冷寂的似月峰,除了寡情薄意的楚剑衣。
    她不停地往床里边挤,挤啊挤啊,把被子全部都挤下床了,还是挤不进阿娘的怀抱。
    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你,我要怎么办啊……
    她的长睫都粘在一起,眼泪一颗颗滚落,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洇湿了一大片。
    *
    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后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后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后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抬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后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么,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