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海霁扯了扯嘴角,骂也不是,训也不是:“你到底要闹哪出?先前说自己要收徒,现在又说要给越桥收徒,你是不是喝酒喝高了?”
    楚剑衣抽出折子一张一张展开看,“这不是似月峰太冷清了么,我想着逮几个小姑娘到峰上热闹热闹。”
    “你还会嫌冷清?以前不是最烦人闹腾你了么。”
    “老是纠结过往做什么,人难道不会变吗。你我都认识十多年了,怎么就没发现我变得大不一样了?”
    “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女大十八变?”
    楚剑衣挑起眉梢瞧了她一眼,不知道海霁怎么能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
    让她也不知道回怼点什么了。
    于是不作声地翻动名单折子,随意海霁用眼神干瞪她。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从外边扑进来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身后投下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的一片春光。
    她两个冲天马尾上挂着粉红桃花瓣,在她跌扑到楚剑衣跟前时,飘飘然落地。
    海霁一惊,却听那丫头说:
    “楚长老!我、我学会勿视术啦!”
    小丫头兴冲冲对楚剑衣喊道,但看见她眼中吃惊的神情,不由放低了声音,低下脑袋,不时瞧她两眼,说悄悄话似的道:
    “那……那我现在可以当杜师姐的徒儿了吗?”
    楚剑衣这才想起来给她们上课时自己扯的大话。
    年关过完后,她本以为回雪峰的闹腾声会消停下去,但一直焦心等到三月份,那峰长老和弟子还在“师尊早安”“师尊晚安”和“哎哎,我家徒儿真体贴”来回交锋,闹得她没几夜睡得好的。
    楚剑衣遂找到海宗主,让她给自己安排个说课长老的活儿。
    没人喊她师尊,听人喊喊长老也足够。
    上个月讲课的时候,她正教着姑娘们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四术,好巧不巧再次想到糟心的杜越桥。
    存着报复杜越桥的心思,楚剑衣对外门的姑娘们许下承诺:谁能学会这四术之一,她便代徒收徒,给自个儿收个徒孙。
    其实前一晚她喝高了,授课的时候也还没清醒过来,随口胡说一通,谁知有人当真了。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随后默默把视线移到小丫头一摇一晃的马尾上,说道:
    “那你施展出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左瞧右瞧,发现左边是海霁宗主,右边是楚剑衣长老,全然没有可以给当试验品的倒霉蛋,于是她心一狠,把咒术下到自己眼睛上。
    “楚长老你看!我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了呢!”
    “你可知道如何解开勿视术?”
    “啊,这个……这个长老还未教过。”
    楚剑衣手指一划,给她解开了咒术,随后扯了诸如“运用不熟练”“你缺牙巴”“长得比我高再说吧”之类的理由,把伤心的小姑娘打发走了。
    这可把海霁气得一拍桌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根本就没有收徒的心思,纯粹是逗着姑娘们玩!楚剑衣,你于心何忍!”
    她恨恨骂了为师不尊的家伙一顿,然后怒挥宽袖,火冒三丈地大步踏出房门,“啪”一声,连门都不给楚剑衣关。
    任那家伙被料峭春风吹得发冷。
    自那天以后,海霁停了她一个月的讲课,顺便在晨会上提醒女孩们小心警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哪怕是长老嘴里蹦出来的也不行。
    楚剑衣对此毫无办法,甚至像平常一样到食堂吃饭,那些姑娘们都离她远远的,如避毒蛇猛兽。
    只有叶夫人愿意提着食盒坐到对面,把精心准备的东坡肉、金钱蛋、青天高一一摆好,然后小心翼翼问一句:
    “最近咱们桃源山手头有点儿紧,不知楚长老可愿意……”
    再没有人会满心满眼都是她,捧着赤子真心坐在她身旁,为她夹好爱吃的菜,说些搜罗来的笑话逗她开心。
    连楚希微都被楚然接回关中,没人喊她一声小姨。
    楚剑衣心烦无比,冷清的似月峰她待不下去,难吃的食堂她吃不下去,索性趁着一个月的闲假,去了趟元亨阁。
    白玄一见是她来,赶忙跳下龟背,拱手道:“少主别来无恙啊?”
    “你很希望我有恙?”
    “不不不……老奴想问的是少主前来所为何事?”
    “你这老东西明知故问是吧。”
    楚剑衣缓缓踱步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瞬时间,壁画上金光乍现!
    那道金色光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向着八仙山岛飙去,越来越快,愈闪愈亮,然后——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白玄吓得呆站在旁边,如鹌鹑般一动不动。
    直到楚剑衣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却是了然轻松的神色。
    她哼笑出声,道:“看来劫数还没有度过?”
    白玄支支吾吾解释:“未……未必,或许是还没到让光纹亮起来的时机?”
    楚剑衣和他对视冷笑了几声,转而问道:“我还要找一个人的去向。”
    她想问的是杜越桥身在何处。
    元亨阁在占卜术法上的造诣极高,寻找一个修为不高的姑娘对白玄来说不是问题。
    有一缕头发,或者用过的水杯,只要是杜越桥用过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找她的人。
    这也不是问题,楚剑衣手里攥着根紫君子花簪。
    但她最终没有让白玄占卜寻人,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亨阁。
    就算知道杜越桥在哪里又怎样,难不成要她拉下脸去找杜越桥,去求杜越桥跟她回桃源山?
    不可能!
    海上的消息早就在修真界传开了,她楚剑衣镇界三年立功而归,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问个不识字的小孺,也晓得她的光辉事迹。
    杜越桥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越桥也应该知道镇界的危险有多大,知道她当时赶她走是迫不得已的,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
    是个笨蛋也看得出她有苦衷,杜越桥那么聪明伶俐,难道会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
    楚剑衣的自尊高傲让她无法说出自己要找的人是杜越桥。
    她心里又涩又恼,涩的恼的都是杜越桥不来找她,哪怕海霁写信回去说你师尊在桃源山,杜越桥也没想着要回一封信问候师尊,更没想着要赶回来见她。
    同时她又安慰着自己,那家伙过年的时候总会回来,到时候,她就向她解释清楚,把一切误会全部解开。
    很快就到了除夕。
    桃源山众人其乐融融围在桌边,调皮的女孩用筷子敲碗被师姐训斥,正要顶嘴回去时,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抱歉,我回来晚了,没有耽误大伙儿吃团圆饭吧?”
    是她,绝对不会听错。
    霎时间,楚剑衣心跳滞了一瞬,旋即怦怦地急促跳动。
    她连杜越桥的人都没看到,就下意识低头看向杯中的清酒,盯着自己愣神的倒影。
    耳边的笑声欢呼是那样嘈杂,可那人的嗓音仿佛是道魔咒,让旁的杂音全部模糊了,让楚剑衣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去年在北地救灾,所以没来得及回桃源山陪你们。今年给你们每人发两个红包,好不好?”是温柔哄人的道歉声。
    “没有什么心上人啦。傻姑娘,师姐既不好看也赚不到多少钱,嫁给师姐只会吃苦的啦,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之后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是弯着眼眸耐心解释的声音。
    “好啦好啦,别给小师妹灌酒了,师姐代她喝了,就当作来晚了的赔罪怎么样?”是游刃有余的给师妹挡了酒。
    ……等等,她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楚剑衣猛地就要抬起头去看那人,却听见:
    “没事啦,只是醪糟而已,不至于喝醉。”
    “醪糟就是米酒啦,北地的人都是这么叫的,一时忘记改口了。”
    “嗯是的啦,师姐曾经在北地待过一段时间,早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
    醪糟……
    杜越桥还记得自己给她做的冰酥酪吗?还记得师徒俩在北地共同经历的种种吗?
    脑子里的思绪千翻万滚,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越桥回来了,你俩要单独说说话么?”
    她的思绪被喊回来,刚想要回绝,却听海霁已经招呼起来了:
    “越桥,你师尊在这儿呢,快些和过来和她一起坐,她可想念着你。”
    砰砰,砰砰。
    全场好像都为师徒俩寂静了一瞬,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了,楚剑衣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乱,一点都不镇定,好像藏着某种害怕?
    即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酒杯中,楚剑衣也能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她。
    看热闹的,好奇打量的,不明所以的……还有一道不再赤热的。
    怕她做什么!自己是她的师尊,哪有师尊在徒儿面前抬不起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