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楚剑衣坐在床边,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虚虚地挽了个日常发髻,两三缕乌发垂在颈侧,便显得人多了几分柔美感。
    察觉到少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楚剑衣把手搭在她额头上,“烧退了,头还晕么?”
    楚希微摇了摇头,可一动,脖颈的伤口就被撕裂,纱布上洇出小片血迹。
    “别动。嗓子没坏,你能说话的。”
    楚希微怔忡地望着她,嗓音沙哑,说出第一句话:“小姨……为什么,不杀我?”
    楚剑衣从旁边的水盆里取出一块帕子,沥干上面的水,沿着楚希微的嘴唇轻轻擦拭。
    “你犯了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我把潇湘楚家和江家的男丁,全部杀了。”楚希微答道。
    不知为什么,自杀人逃亡以来,她第一次为杀生罪孽而感觉到愧疚、不安。
    被关中楚家逮捕时,她满口谎言,拒不认罪;被囚禁在楚家地牢时,她受尽酷刑,死不悔改。
    可现在在楚剑衣面前,她竟然觉得不安与害怕,甚至不敢对上楚剑衣的眼睛。
    楚剑衣仍然轻柔地擦着她的唇角,“你觉得我该杀你吗?”
    “……不知道。可他们都觉得我大逆不道,觉得我该死。”
    “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我不该死!”楚希微说,“该死的是他们!”
    她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利,向楚剑衣控诉着死人的罪状:
    “他们逼我嫁给江家,嫁给那个七十岁的变态老男人!我不愿意,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逃出去,可他们每次都能抓住我,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对我下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楚希微不复三年前的隐忍与低顺,她的眼中尽是恨意。
    仿佛破碎了一样。
    楚剑衣静静听着她说完,声音依旧是平和而淡定:“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只会心疼你,我自然就不能杀你。”
    楚希微却浑然惊讶,她轻声问:“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小姨留我一命?”
    女人平静地点头,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止不住地咳嗽。
    薄背因咳嗽而一直颤抖,原本贴身的衣裳也显得宽大了几分,使楚剑衣看上去像一枝颤颤巍巍的雪白梨花。
    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楚剑衣的侧脸上。
    她咳得面色微红,脸颊浮在暖光中也褪不去那抹憔悴。
    楚希微定定地望着女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脆弱得近乎一碰即碎,“小姨,你受伤了?”
    楚剑衣没有回应她,捂着胸口尽力平复气息。
    许久之后,她才缓过气来,撑着床头维持身体的坐直,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显,骨节泛着白,这一幕让楚希微的心跳滞了一瞬。
    等她平息下来,楚希微仰视着问:“你受的是内伤?”
    “嗯。”楚剑衣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南海的结界破损,放出来很多深海大妖。我与鲲鏖战时疏忽了,被它打成重伤,伤到了内里。”
    又看了她两眼,想到眼前女孩儿和楚然差不多大的年纪,或许也会害怕?
    楚剑衣补充说:“别多想,至少你在岛上是安全的。”
    “安全不了多久。”楚希微摇摇头说。
    “南海的情况传到潇湘去了?”楚剑衣问,但旋即她皱着眉否认:“不可能。浩然宗为了稳定人心,绝不可能向凡人透露南海面临的灾难。”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向凡人交代这边的情况。但是……”楚希微笑了,她话锋一转,“小姨不妨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些微弱的灵力和不入流的功夫,是怎么能杀尽楚江两家的男人的?”
    “……”楚剑衣沉默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因为天恩浩荡的浩然宗啊,不顾凡人的意愿,将他们抓捕到南海,制成一个个灵力炸弹,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海妖啊。”
    将凡人制成灵力炸弹?!
    楚剑衣愣住,这个答案远比她料想的还要丧尽天良。
    楚希微继续说:“他们来江家抓人的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趁乱挑起他们打斗,然后夺走浩然宗修士的神兵,杀光了两家的男人。”
    说着说着,她嘴角忽然往两边勾起,朝楚剑衣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姨,你觉得希微做得好吗?”
    楚剑衣本来斜倚着身子,让阳光能照耀到楚希微的脸上。
    这张脸长得和鸿影姐姐极为相似,剑眉挺鼻,皮肤白皙,哪怕掺了几分潇湘山水的柔情,也无法磨灭骨子里的飒爽英挺。
    那是老楚家子孙独有的气质。
    可楚希微的那抹怪笑,却让这张脸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怖意。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楚剑衣简短地答复,睨了她一眼,“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岛上整出幺蛾子,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说到最后,语气陡然变冷,凤眸中生出一点凶厉的神色。
    如果是楚然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嘴忙舌乱地喊着姑姑饶命。
    但楚希微不一样,她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
    她不卑不亢,对上那双沉冷的眸子,与楚剑衣相持良久,最后幽幽地闭上眼,“小姨,你出去吧,希微好累啊。”
    楚剑衣没有说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提醒她道:“你的脚筋被挑断了,想以后能够走路的话,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罢,不管楚希微在身后如何折腾,她一概不理,快步离开了帐篷。
    楚剑衣来到海岸边,找了块礁石坐下。
    南海的天气风云变幻,不一会儿,阳光藏到乌云后,岸边飘起了小雨。
    狂风激起千层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浪头越来越高,楚剑衣才支棱起一个结界,挡住扑过来的海浪。
    结界外一片惊涛骇浪,她的心里也刮起了掀天飓风。
    楚希微伤得很重,从她身上能看出楚家十八般酷刑的痕迹。
    她把潇湘楚、江两家的男丁,从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到出生不过几天的襁褓婴儿,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手段可谓是极尽残忍。
    楚剑衣叹出一口长气,再度想起楚希微那张诡笑着的脸。
    三年前她就给过楚希微选择,甚至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提出要带楚希微离开潇湘,跟她一起走。
    可楚希微拒绝了她,自以为是地说:“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我只相信自己。”
    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大的手段在深院宅斗中保全自己?
    楚剑衣在心里喃喃自语:“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鸿影姐姐,如果我当时排除万难将她带走,希微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了。”
    鸿影姐姐,如果你在天上睁一睁眼,看到希微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该有多伤心啊……
    她自小没有母亲的爱护,受尽白眼与欺辱,十几年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怎么受得起她那声小姨?
    “不,还有得救,还能弥补我的过错,鸿影姐姐。”楚剑衣突然说。
    她抬头看向远处浪涛翻滚的海洋,风雨之中,隐约有鱼妖的影子从海底一跃而起,掀起惊天巨浪。
    又有多少个结界支离破碎了。
    她凝眸望着兴风作浪的妖兽,想起楚希微上岛的那天。
    那是五天前。
    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希微一起到八仙山岛来的,还有楚观棋的口讯。
    那枚海螺嘀哩哩吹了一阵,然后传出楚观棋的声音:
    “不想送死的话,就把这丫头拿去祭阵。”
    他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说这句话时就像在说遗言。
    楚剑衣守在楚希微床头,尽心照料了五天,他那句话也在楚剑衣心中回响了五天。
    从他的话中,楚剑衣大概知道了两个消息:
    一,归元宗研究不出代替海滨结界的法阵。
    二,南海的平定,必须以祭阵作为代价。
    每次妖兽潮登陆,掌控着八大宗门的八大家族,要轮流派出自家年轻一代的翘楚,用以身祭阵的方法换来大陆安宁。
    十年前的镇海之役,本该轮到楚家出人挂帅征战,但实际却是疆北凌家的凌关上阵,让老楚家躲过一劫。
    谁能想得到,西海的补丁刚缝好,南海的大门又破了,而且破得如此之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一次的平镇南海,楚家躲无可躲,楚剑衣逃无可逃。
    其余七大宗门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楚家。
    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楚家垮台,想看楚家这一代的天骄陨落,想要楚剑衣身死!
    但楚观棋哪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