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嘲弄和欺负便如骤雨般,突然降临到她的头上。
    那回在小姑姑面前败给杜越桥,让她们丢了面子,楚然和楚病已本就耿耿于怀,这下找到了机会能够报复回来,她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讥笑和嘲讽是家常便饭,阴阳怪气地说,你师尊不要你啦,更是如呼吸一般频繁。
    虽然杜越桥的修为远在她们之上,但她性格温吞,又怕生了事惹得师尊不高兴,所以处处让着她们,不跟她们计较、不反抗、不告诉师尊。
    她一再退让的举动在楚然和楚病已看来,和受了欺负只会沉默的绵羊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活靶子。
    甚至可以张起长弓,射出的箭矢擦着她腰身而过,划破衣裳,留下一道皮翻肉绽的血痕,她只会忍气吞声地受着,不敢向楚剑衣告状。
    其实告了状也没有用,楚剑衣好几次亲眼看着她们恶劣的行径,却从未制止,连一声呵斥都没有,站了片刻后就走远了。
    “小姑姑!”
    耳边忽然响起欢快的喊声,拽回了杜越桥的思绪。
    她愕然抬头,看见女人高高地站立在船杆顶上,负手而立,仙风道骨,雪衣长袍随风翩然翻动,如月中仙、天上客。
    楚剑衣没有因为这一声呼喊而回头,她敛起剑眉,居高俯瞰,估摸着网中的海妖还能折腾多久。
    八仙山海岛有楚剑衣在此坐镇,让众人在猎杀妖物之余,还能捕捉到一些活的鱼妖,用法器网拖到水面,供楚家的小辈们猎杀,以锻炼手感。
    这次她们捞上来的是只巨型水母。
    它的伞翼是半透明的颜色,使它能够隐秘地穿梭于光影之中,行动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这种水母常常在修士放松警惕时,喷出触手中的毒液,一击麻痹。
    那水母被楚剑衣劈得奄奄一息,此时正在垂死地蠕动着外伞。
    楚然和楚病已飞快地跑到船杆下边,仰着头大喊:“小姑姑,妖物处理好了么,我们等不及要上手了!”
    楚剑衣从杆顶踏空而下,降落在侄女们跟前,“它毒囊里的毒液还没有完全排出来,不要着急,先把武器给我检查一下。”
    两个小姑娘听话地摆出弓箭和长戟,那上面附着着紫色的灵力,颜色淡淡的,力量并不强悍。
    指尖点在武器的一端,楚剑衣里面灌注了自己的灵力,瞬时间,紫色灵力强大了数倍,其中还夹杂着缕缕如雷纹一般的金光。
    “好了,你们下去吧,小心点。”
    楚然和楚病已点点头,兴高采烈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踩着结实的渔网,去跟那只倒霉的水母较量了。
    杜越桥和她们是一支小队的,队友都下去了,她自然也要跟着一块行动。
    身上还背着两人的水壶没处放,杜越桥左瞧右瞧,终于发现个能挂水壶的地方,但很不幸,楚剑衣站在那里。
    楚然和楚病已在水下催促了,没办法,杜越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劳烦师尊让一让,我挂个水壶。”
    闻声,楚剑衣瞧了这人一眼,没有打算为难她,稍稍往边站,让出条路来。
    杜越桥跟被鬼赶着似的,挂好了水壶立刻转身离开,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她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很无奈。
    她扭过头,却看见女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冷淡就是疏离,半点不像为她担忧的样子,也没打算喊住她,为她的三十注入灵力。
    渔网中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除了杜越桥所在的这支小队,还有一些浩然宗弟子组成的小队,但他们只能杀点虾兵蟹将,渔网中的水母是留给楚然和楚病已练手的。
    杜越桥识趣地和水母保持着距离。
    她虽然和楚家姊妹同属一队,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地位比浩然宗弟子还要低,是没有资格去抢楚然和楚病已的练习题的。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旁边,等待俩姊妹一声高呼“杜越桥”,再冲过去给她们除掉危险。
    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你,你快去引开它的注意,让我和楚病已杀掉它!”
    楚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站在三十上,对杜越桥命令道。
    楚病已的情况稍微好点,她找了个较远的位置,拉满弓朝水母射出箭矢。
    水母体型巨大,射出的箭矢几乎都成功命中。
    但它稍微拱一下伞背,箭矢就朝着射来的轨迹原路返回,吓得楚病已汗毛直立,脸色比发病的时候更加苍白。
    “噔”
    横剑一格挡,直直逼来的箭矢瞬间偏移方向,朝一旁歪去。
    楚病已抓紧了她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保、保护好我,杜越桥,我有点、有点害怕。”
    “没事,你和楚然躲在旁边就好。”杜越桥沉稳道。
    话毕,她脚尖一点,使动三十重剑,拖着自己朝水母的躯干飙去。
    水母察觉到杀意,巨伞猛地收缩,数十道触手如毒蛇般暴射而来,封住了杜越桥刺来的方向。
    杜越桥不躲不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化作一只无畏的飞鸟,执剑直刺向那团蠕动的巨影。
    下一刻,触手包裹住了她,如绽开的菊花收起了花瓣,水母团成巨大的球形,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然失声叫道:“水母隐身了!”
    与此同时,站在船杆上的那个身影,微微一怔。
    水母已经隐去了身形,和海水融为一体,只有渔网剧烈的抖动证明着,它还处于罗网之中。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水波中,随着波浪起伏,折射出点点隐约的光斑,有一大片密集的光点在攒动。
    楚病已拉了拉楚然的衣袖,指着那片光点,小声问道:“水母在那儿呢,咱们要不要射箭过去,让它吃痛把杜越桥吐出来?”
    楚然咽了下口水,“不行不行,万一她在那里呢?”
    正说着,水底下突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海水迅速地从中间一点向四周流下,水母若有若无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海浪翻卷,庞大的伞盖拱出水面,中央破出一个深洞,海水呈漩涡状倒灌进去。
    杜越桥从这洞底冲天而起,执剑独立浪头,重剑上的水珠沿着剑锋滴落,波澜不惊。
    楚然和楚病已对视一眼,急忙飞身过去,想趁水母还剩最后一口气时抢下战果。
    可就在此时,垂死的水母最后一次挣扎,它的伞盖剧烈收缩、扩张,触须疯狂拍打着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花,几要吞没楚然和楚病已两人!
    “杜越桥快来救我!”
    她们习惯性地朝杜越桥那边望去,却见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用尽全力无法站稳,下一瞬,从浪头坠落下去。
    第129章 师尊她们欺负我师傅护不住你,师傅对……
    杜越桥一连昏迷了好多天。
    她从浪头上栽倒下去,被水母的触须击穿腹部,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楚然和楚病已的惊叫声中。
    杜越桥强撑着一口犟气,想等那个女人来抱住她,想看一看那个女人焦急的神色,只要一眼就够了,她就知足了。
    但直到坠入冰冷的海水里,眼前被漆黑和幽暗覆盖,她都没有等到楚剑衣来救她。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帐篷里,有人围着她忙前忙后,处理伤口、裹紧纱布,用一块湿毛巾盖在她的额头上。
    她那时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浑身还剩着一口气。她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撑开了眼皮,去看照顾她的那个人的样貌——
    不是师尊。
    然后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南海的九月炎热如夏,季风吹过海湾,把湿润的水汽都吹到八仙山岛上,连帐篷里的沙地都湿糊糊的,跟盛夏的潇湘一样湿热、沉闷。
    杜越桥的伤口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反复复地发炎,人也不断发着高烧,喂进去的汤药在嘴里留不住半刻,哇的被吐出来,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脱了相。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吃不下饭,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
    有时候她清醒过来了,但睁不开眼,发不出声音,连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能感受到光影在眼皮上流过,人来了又走,夜晚长于白天。
    有一天夜里,杜越桥在后半夜醒来,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床边,正在看她。
    她睁不开眼睛,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但杜越桥知道,那一定是师尊。
    师尊,为什么……
    她的身体能动了,喉咙也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眼睛死活睁不开。
    杜越桥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句师尊都到喉头了,可是莫大的委屈让她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弓起腰,抱着腿,想要往床里面缩去,但是扯到了腰腹的伤口,刚结好的痂崩裂,鲜血渗红了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