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楚剑衣。楚剑衣。楚剑衣……
    直到此时此刻,杜越桥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和楚剑衣早就经历过痛快、难过、平淡、打趣的无数事,她清晰地记得千百种情绪下的楚剑衣。
    可是。可是杜越桥迷茫不解。
    她隐约能明白自己为何喜欢楚剑衣,却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楚剑衣……怎么会喜欢她。
    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是世俗间可以成亲的喜欢。
    但是,为什么呢?
    楚剑衣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有哪怕一点点值得楚剑衣喜爱的品质吗?杜越桥自问自答,没有的。
    长得好看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眉毛没有楚剑衣浓密,鼻子不如楚剑衣挺拔,下颌也不像楚剑衣那样清晰明朗。
    如果把楚剑衣比作天上英气俊美的战神,她就是穷山破水里种庄稼的村姑,任谁都无法看到被战神光芒遮挡下的她。
    性格温良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温和知性不过是懦弱的美化,她害怕与别人起争执,害怕争吵与打骂,所以万事面前都表现得温柔大度、善解人意,她用这些品质伪装自己的胆怯无能。
    她小心翼翼地伪装,生怕楚剑衣识破她的真面目。
    奉献付出吗?不。
    杜越桥想,从来都是楚剑衣为她付出的更多,哪里论得上她给楚剑衣的三瓜俩枣?
    如果楚剑衣给她的是一片海,她还报的只有一滴泪;如果楚剑衣送给她一整个秋天,她还报的只有一颗果实;如果楚剑衣展开了羽翼将她完好地护在身下,她还报的只有苍白可笑的一句:师尊,我要变强保护你。
    勤勉刻苦吗?体贴懂事吗?坚韧不屈吗?天真纯洁吗?情绪稳定吗?待人真诚吗?说话好听吗?还是身子热乎,可以用来暖床呢……
    不。不。不。都不是。
    这一切都不是值得被喜欢的条件。
    忽然,仙人在杜越桥脑门上点了一指,让她拐了个弯儿的想到,如果将楚剑衣的容貌、品性、能力等等特点都抛给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比楚剑衣做得更好。
    她想,她都不会喜欢上那个人。
    喜欢楚剑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又似乎有无数个细枝末节的理由。
    比如娘不许她哭,可楚剑衣教她,疼的时候可以哭,委屈的时候可以哭,思念的时候可以哭,不甘心的时候,也可以哭。
    比如楚剑衣会记得春往秋来的变化,带她去买喜欢的衣服,告诉她女孩子爱美化妆没有错,练剑的时候不要太紧绷了,要记得劳逸结合,会告诉她,你在为师心里已是第一名……
    甚至把犄角旮旯里的细节都抹去,她还能找个玄妙的说法,因为楚剑衣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对她……也会是这样的吧?
    杜越桥顺着门板滑下,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她用手掌揉着额心,想要揉开郁结,想要搞明白世上最难懂的情之一字,想要冷静下来……
    可是做不到。
    她的自卑与庆幸在相互缠斗,配不上和好幸运左右互搏,她的唇角明明勾起来了,在无声地笑,可眼眶里却溢出来泪水,吃进嘴里,是苦咸酸涩的。
    不能够啊……
    她们是师徒啊,是世上最该纯洁不能被玷污的关系,不能够跨越雷池半步。
    何况楚剑衣是她的师尊,为人师表呢。
    在不伦的师徒之恋中,遭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往往是师长。
    因为她们年纪较长,见识更多,对自己的道德约束也应该更为严苛,是不能够去诱骗天真单纯的徒儿的。
    一旦恋情揭露于日光之下,被灼烧拷打的是师尊,被谩骂鄙夷的是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还是师尊。
    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果,那不如趁早掐灭念头,让一切都不要发生。
    楚剑衣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回来,比她承诺的两天要早得多。
    杜越桥一夜没睡,因此听到脚步声时,匆匆披上外套,赶在楚剑衣敲门前把门打开了。
    借着微微的晨光,她看到楚剑衣的神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惊讶:
    “为师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来了?”
    杜越桥摇摇头,轻声道:“往先这个时候徒儿也该醒了,不是师尊的缘故。”
    “为师要去南海一趟,你在这儿乖乖等我回来,大约三天的功夫……不,五天吧。”
    “南海?师尊为什么要去南海?”
    “南海的镇妖结界破裂,不少海妖在沿岸兴风作浪,为师得去镇一镇它们的风头,不会有事的。”
    楚剑衣的声音颇为急切,说得却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下海去捉几条鱼。
    杜越桥知道拦不住她,说劝加哭闹都不能使她停下脚步,更无法让她带上自己。
    想说一些送别的话,又觉得这样像送情人出征的小寡妇,既寓意不好,又生怕心思暴露得太明显。
    于是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
    谁料刚转身,手腕就被女人牵住了,她被迫使着转过身与楚剑衣对视。
    女人眼里写满了不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发问:“你看不出来为师彻夜未眠,两眼青黑吗?也看不出为师千里迢迢赶回来,经历了多少风霜,浑身发冷吗?你也不问,为师去到南海会面临多大的危险,也不劝阻一声?”
    她的语气凌厉逼人,带着不易察觉的酸劲儿,手掌寒冷僵硬,看样子是真的被冻坏了。
    以被师尊逼迫的名义,杜越桥这时候才有理由仔细看她。
    眼前的人发髻散了一小半,因为高空御剑的缘故,发尾还结了段白霜,衣领被吹得有些乱,微微眯起的凤眸下,确实长了圈浅淡的青黑,既疲惫又狼狈。
    杜越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搭到楚剑衣的领子上,帮她捋顺了,温声道:“师尊受累了,徒儿这就去给师尊热茶。”
    “罢了,不必了,为师赶时间。”
    “师尊保重身体。”
    “你不挽留一下?”
    “……师尊喝杯热茶再走。”
    杜越桥被她接二连三地折腾,最终还是沏好了茶水、给人重新梳了头发、备上汤婆子暖手,又说了几句万分不舍得的话,才把楚剑衣送走。
    这人也没有失守承诺,约定的五天期限,她只花了两天半就凯旋而归。
    虽然神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重,但浑身上下全无伤痕,让杜越桥放心不少。
    同时杜越桥不禁猜想,师尊承诺的两天变一天,五天变两天半,着急忙慌地赶路回来,是不是为了……给她制造惊喜?
    这个异想天开、充满甜蜜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惹得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头上。
    潇湘楚家的当家主母凌奉微,朝她轻浅一笑。
    这是位面相慈祥的小老太太,眼尾挂着和蔼的微笑纹,遇人说话时,眼睛眯起来,脸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
    她轻声细语说了两句话,就帮杜越桥解了围。
    杜越桥在心里给她记了个好人的头衔。
    此时日薄西山,橘红色的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屋内分割出光暗不同的两部分。
    杜越桥和楚剑衣坐在夕阳映照之下,周身都浮着一层灿灿的橘光,每个神情动作都明朗清楚。
    凌奉微身为当家主母,坐于高座之上,笑容和煦地看着身侧两行人。
    楚希微的身形完全遮蔽在没有阳光的阴暗处,她低着头,身穿红粉相间的绣花襦裙,一针一线专心缝着手上的帕子。
    楚剑衣面色相当难看,她蹙着眉,目光紧盯着埋头缝绣的楚希微,却只能看见外甥女麻木机械地缝下一针又一针。
    其余所有神态,皆隐匿在阴影里。
    连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凤眸,都显现出没有活人气的死灰一片。
    “咔嚓”
    握在楚剑衣手中的茶杯迸裂出碎纹,接着重重地被按在桌上。
    楚剑衣冷声道:“我老楚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剑修的好苗子,怎么到了你这里,竟敢让她做缝衣补线的活计?!”
    此言一出,杜越桥注意到对面女孩儿的手微微一颤,却仍然不肯抬头,愣了片刻,继续手上的缝针补线。
    这场面颇像小媳妇在婆家受尽了欺负,娘家的长辈得到消息,特意为她楚希微撑腰来了。
    第120章 希微不敢怨恨您要怪就怪我,别错怪越……
    潇湘的夏天闷热出奇,光是坐着不动,手上都会盗汗。
    可对面的楚希微就像冰湖里爬出来的女鬼,两眼空洞无神,手脚仿佛束死了般,一动不动,散发着毫无生机的阴冷之气。
    看得杜越桥既心悸,又生出莫名的怜悯。
    凌奉微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和和气气说:“淮南生橘,淮北生枳。这事要怪就怪在我儿愚钝,从小被我宠坏了去,对兵器武功一窍不通,把鸿影小姐的剑道天分埋没了,没能传下去给希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