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她真的没有来,咱们走吧,师尊。今夜没有鹊桥,牛郎织女也碰不到面,天不逢时地不合利,人还放你鸽子,师尊苦等不值得。”
    伏在小桌上醉过去的人答不上话,言语不利索地呢喃几句,大抵在说扰了为师美梦。
    杜越桥听清了她的话,装傻充愣,手拨着帘子,脑袋往外望了又望,除了三两只掠水而过的飞鸟,萋萋草树沙沙响动,江面上没有一星半点师尊要等的情人踪迹。
    庆幸之喜涌上心头,盖过了挨冻一夜的忐忑与委屈。
    她伸长脖子往船篷里探,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师尊继续睡,咱们这就返程回家!”
    船篷内没有发出动静,或许响过轻微的抗议,但杜越桥当作没听见,双手拿起桨,划得小船两侧的水花哗哗响,片刻不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穿得繁重但并不能抵抗寒冷,苦守在船头一夜,江风挟着寒气透过衣裳,轻而易举就使她脑门发烫。
    可杜越桥仿佛感觉不到,一口气连着划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几缕阳光洒在背上,她抬头一望,竟然已经日出了。
    小船离出发的江岸不远了,杜越桥目力极好,隐约能看见远处泊着的一连串船只。
    “师尊,咱们快到了。你先穿好衣裳,然后我靠岸把船停下。”
    宿醉的人依然不作回应,只是翻了个身,从桌上滚到船板上,痛哼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做什么,为情所伤也不能堕落,这不像师尊的风格。
    杜越桥心中思量片刻,放下手中的船桨,让乌篷船缓慢地随波晃荡,再次掀开船帘,正准备进去帮楚剑衣收拾,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熟人,忍不住轻喊出来:
    “叶夫人?!唔——”
    熟悉的梨花冷香袭上来,像梦中一样堵住了她的嘴,但这次用的是手掌心。
    女人捂着她的嘴,一把将人拽进船篷里,跌坐在桌旁靠着。
    杜越桥连着发出唔唔声抗议,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楚剑衣对视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喊人。
    “那不是叶夫人。”楚剑衣没有松开手,反而捂得更紧了,“小声点,为师知道你惊讶,听为师给你讲。”
    杜越桥不懂但郑重地点点头,覆在唇上的手才松开。
    楚剑衣往后一靠,慵懒地倚着小桌斜斜坐下,衣物已经穿戴齐整,不见半点醉酒失态的样子。
    她不着急解释,也不打算开金贵的玉口,小酌了杯昨夜剩下的美酒,然后打了个响指,让杜越桥听到不远处那艘船舫上的交谈声:
    这是一艘装潢颇为吸睛的私家船,船身有五六只乌篷船大小,刷着绛红色油漆,两侧挂着绣花帘帷,船篷如小山之顶,四角飞翘,显得很有格调意趣。
    舱内站着方小香炉,顶上枚盘香,烟气袅袅绕绕,仿佛熏透了门边挂着的联福: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旁边的高椅上坐着位妇人,云鬓高挽,却只戴着根朴素的步摇,眼眸如灼灼桃花妖娆妩媚,眉心一点红痣,双唇色浅而薄,手中盘着一串佛珠,端的是清贵佛女气质。
    样貌身段与叶真极为相似,却比她更多几分经书气。
    妇人放下窗帘,眼神淡淡地看向旁边的男人,端起桌上茶杯,啜饮一口香茶润喉,闭上眼,更是菩萨模样:
    “叶真那个贱人,没出阁的时候就偷男人,嫁出去又克死她丈夫一家,如今还有脸面回来,也不怕娘把她扫地出门。”
    男人整张脸藏在暗处,冷哼一声,“她回家想必是为争夺夫人遗产。”
    “争,她肯定是要争的,而且会撕破脸皮跟我和三妹争夺。她那个贪财吝啬的性子,从小就算盘不离手,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都要记在账上,半点诗书不沾,浑身一股铜臭味,令人厌恶!”
    “听说她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是江浙那边的?”男人试探问。
    妇人抬手按着茶盖顺杯沿转圈儿,轻轻吹了一口气,优雅得体,甚是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不错,夫君你与那女人打过交道,她是桃源山宗主,姓海名霁,曾向夫君买过米面。”
    “是她啊,桃源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她还妄想学八大宗门修仙,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二妹怕是想出头想疯了,竟然投奔一个落魄的小宗门,生来就是只野鸡,还想飞到枝头变凤凰?”
    男人附和着:“最后怕是掉到鸡窝里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听闻,江浙的男人常年在外经商,鲜少回家,女人没有夫妻生活,每夜只能把珠子串起来,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再一颗颗捡起来,串好,再扯,再串。”
    妇人两指夹住茶杯,放到桌上重重一按,将佛珠捧在手心,很是虔诚的模样,然后用力往两边狠拽。
    哗啦
    佛串嘭的轻响,断裂了,珠子噔噔散落一地,像她说的那样,圆溜溜滚进不见光的角落。
    “珠子串完了也缓解不了寂寞,那些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就找女人欢爱,所以江浙一带盛行磨镜之癖。二妹从那边带了个女人回来,怕不是……”
    话断在这里,妇人不继续往下说去了,仿佛怕脏了自己的嘴似的,只用眼神轻浅地笑了笑,轻蔑而嫌弃。
    男人立刻会意,呵呵闷笑几声,“原来是如此,二妹算是给岳丈岳母大人找了个女媳回来了。”
    “什么二妹,又是什么岳丈。”妇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看上去情绪反复无常,很不稳定,“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却舍不得他宝贝三女儿,还强撑到现在。”
    “是是是,老东西若是早死几年,夫人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还有那个叶真,当年若不是我身体有疾,娘听了道人吩咐,将她从乡下抱回来,借了我名字的音去,替我挡灾,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叫叶真了?!”
    想起过往的种种,叶珍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小贱人,十多岁毛都没长齐的年纪,竟然用这件事威胁我娘,将我们叶家的老宅还有传家手镯给她,真是万般不要脸!”
    “老宅?传家手镯?”男人听到话里谈及的财物,眼神不着痕迹地亮了亮,“这些还在她手上?”
    似乎听出他话里的贪婪,叶珍收了话头,人也瞬间变得平静许多,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说:“过去太久了,事情都记得不清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叶珍却从座上缓缓起身,面容端庄而和蔼,仿佛刚才的阴暗谋划与她无关。
    “走吧夫君,船靠岸了。”
    菩萨面蛇蝎心肠!
    杜越桥攥紧了拳头,眼眶瞪得老大,三十也随她瞬间起的杀心而显形在旁,“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不但辱骂自己的亲生姐妹,还污蔑宗主!”
    “回来,别冲动!”
    楚剑衣拽住她的手腕,把冲动上头的人拉了回来,“忘记为师以前跟你交代过的了?别人的家事,不要随便掺和。”
    “叶夫人不是别人,她对待我们很好的,不是那个女人嘴里说的那样狼狈不堪!”杜越桥鲜少如此气愤过,她极力想要挣脱师尊的束缚,给那对狗男女捅个对穿。
    嘭——
    人被强按在船壁上,丝毫都动不了,只能张着嘴叽里呱啦向师尊诉说:
    “我说的是真的,师尊,叶夫人不是你们平常看到的那样贪财爱占小便宜,她给我擦过药,梳过头发,在我要离开桃源山的时候,也是她给我打包好了行囊,她对我们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她人很好的!我不能容许她被这样污蔑!”
    杜越桥四肢并用地挣扎,每回快要挣脱师尊的禁锢了,下一刻又被狠狠按回来,而且摁得更重。
    楚剑衣颇为头疼道:“你性子怎么这样冲动了?以前可都是温和难得发脾气的。”
    “因为她们在伤害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现在过去杀了她们,然后被浩然宗的人抓去蹲大牢?修士不能杀戮凡人。”
    “师尊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么?!”
    “……这不一样,我有能力扛他们的鞭子,你没这个能力,而且会拖累海霁她们。为师再去救你,也会被拖累。”
    拖累这个拖累那个,总算把杜越桥的理智拖回来了。
    她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目愤怒地看向楚剑衣:“那我该怎么办,去告诉叶夫人还有宗主吗?”
    楚剑衣却有好戏看似的微微一笑,“走,看看海霁那家伙会怎么应付去。”
    第112章 叶家姐妹修罗场海霁:你说的野男人,……
    师徒俩跟在这对夫妻身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叶家府邸。
    这是处三进的院落,建得很阔气,中央竖着屏风雅素净的雕兰照影壁,毗邻一汪池塘,可惜只有碧叶不见荷花,周围依稀能看见种植过名花贵竹的痕迹,但缺乏修剪,杂草丛生,尽是番凋敝落寞的情景。
    杜越桥见识不算多,却也能从中看出叶家曾经的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