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思忖片刻,海霁掂量着分寸说:“越桥今年已经十九,不能再是个要人操心的孩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在我跟前无论长到多少岁,都是个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
    “……我是说,她能够自己单独睡觉,不用你陪着睡。”
    海霁担忧地说:“逍遥剑派好女风,越桥心智又不成熟,你和她岁数相差不大,每夜同床共枕的亲近,我担心她会受这里的影响,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第82章 分明是她的乖徒我……心疼师尊。……
    回去的路上,楚剑衣脑子里不断回响海霁的叮嘱:逆徒冲师、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晓得是她桃源山的案底,还是从哪本话本子上看来的。
    大论长篇,语重心长,一副煞有其事的担忧模样。
    说得楚剑衣心里蓦然升起几分警惕,然而这些荒唐可笑的猜测,在她赶回院中,见到倒映在窗纸上的埋头认真的人影时,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这么乖的一个徒儿,怎么会像海霁瞎猜想的那样,有什么磨镜之癖。
    如果有,那也是哪个该死的女人蓄意勾引,要钓走她的乖乖徒儿——楚剑衣到时候非得痛揍那人一番不可。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入眼,便是杜越桥在伏案苦读,书桌上正是她讲解的那些对手弱点。
    听到动静,杜越桥放下纸笔,连忙给楚剑衣端来姜汤驱寒,“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去送宗主了吗?宗主她们什么时候走?”
    楚剑衣不答,面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
    杜越桥顿感不妙,暗忖兴许是今日自己在宴会上口不择言,惹恼了师尊。替她挂好衣物后,杜越桥倒了热水在盆里,准备伺候楚剑衣泡脚。
    楚剑衣没下脚。杜越桥立刻会了她的意,知道她是想要让自己一同泡脚,估计没生多大的气,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鞋袜,将双脚泡进温水里。
    舒服暖和的泡脚盆中,那双脚趾间有畸形的脚,安分地并在一起,却有些刺痛楚剑衣的眼。
    她记得杜越桥说过,这双脚是因为从小穿不到合适的鞋,只能捡小许多的鞋穿着上山干活,南方水汽丰沛,气候潮湿,脚时常是泡在雨水里的,几根趾头经常挤着,便成了这畸形的模样。
    楚剑衣心中有些酸涩,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强硬地开口道:“杜越桥,知道自己今天错在哪里?”
    “徒儿不应该强出头,扰乱了宴会。”迅速的答复,像是早有准备。
    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握了握,杜越桥又道:“可是师尊,她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坏话,往你头上泼脏水,我都听到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任凭她们侮辱师尊!”
    楚剑衣冷哼:“你几岁了?”
    杜越桥道:“今年十九了,师尊,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长大了,能够也应当维护师尊!师尊!在我们那儿,十九岁已经可以挑起保护一家的责任了,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比家人还要亲,师尊在我面前受辱,我怎么能不出面护持!”
    这一句最亲近的人,直接坦荡地击中楚剑衣内心,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触动,面上却仍旧保持冷色:“我以前同你说的,统统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越桥愣了一下,柔声问道:“师尊说的是哪一句?”
    楚剑衣轻轻叹气,语气渐缓:“我说过,无论你长到多大的岁数,在为师面前都是个要人疼爱的孩子。为师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爱护你,哪里用得着你反过来保护为师?”
    杜越桥有些激动:“可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师尊,宗主也不知道给师尊撑腰说两句,显得师尊一个人孤立无援,任她们诽谤侮辱!”
    楚剑衣笑了声:“你觉得海霁一定要出面替为师辩护,和为师站在一条线上?”
    杜越桥道:“当然!宗主她今日冷眼旁观,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楚剑衣耐心道:“海霁是一宗之主,她代表的是桃源山,肩上担着对桃源山近千名弟子的责任,面对树大叶盛的逍遥剑派,岂能凭自己的私情行事?”
    杜越桥不说话了,顿时间哑口无言。
    楚剑衣把脚从水盆里提起来,施了个诀咒,让赤足上的水滴凝聚成一颗大水珠,啪嗒落入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收拾好了,她拍拍床,叫杜越桥和她一起坐到床上来,两人盘腿而坐。
    楚剑衣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有二十岁了,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师确实应该给你讲讲了。”
    杜越桥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听师尊传授经验。
    略微仰起来的脸面,睫毛相当密长,眼神温柔缱绻,长发已经披散开,柔顺地搭在肩头,很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楚剑衣不禁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想起来海霁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放下去了。
    “今天在宴会上,你的行事过于莽撞了。为师知道,你是想替为师出口气,但倘若今日你维护的人不是我,不能站出来替你教训那些人,甚至还可能与她们同仇敌忾,反过来说你的不是,亦或者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该怎么办?”
    杜越桥认真地看着她,一脸肯定说:“师尊不会这样对我。”
    楚剑衣本想说自己确会如此做,用以唬住她,但看到杜越桥信任无疑的眼神,话在嘴里凝噎片刻,到底不忍心戳破这份信任。
    她道:“为师的确不会这般对你,但若是其她人,那就说不准了。当今世道不古,人心叵测,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牟算,你将一颗真心交给别人,她可能已经在心中计算好了如何利用你。像今天这样,你想当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暗算被打的准备。”
    杜越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了低头,默默听着师尊讲授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之谈。
    楚剑衣道:“我十八岁独自出门远游,各宗门纷传我少年侠肠,争相邀请到门内吃酒,变着花样套话。我当时心智幼稚,年少无知,轻易相信她人,醉了酒说出的掏心话,被他们当作商品去交换利益,给楚家惹了不少祸端。”
    “桥桥儿,你比当初的我更加单纯,性格又柔和温吞,若没有长辈庇护,让你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道,各路魑魅魍魉见你如见羊羔,到时候受欺负都只是吃小亏,亦有可能让你卷入送命的买卖。”
    “为师对你,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失去自己庇护的杜越桥,在各种如许二娘、凌飞山这样人的打击下,变得蔫蔫无神,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支离破碎。
    再抬眸时,对上的却是杜越桥蒙上层雾的双眼。
    楚剑衣抬手为她擦掉眼睫上的泪,“怎么了?又哭。”
    杜越桥抬脸看她:“师尊,我不能哭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而哭。”
    杜越桥在她的碰触下,憋住泪水,渐垂下了头,微摇着下巴,不肯把原因托出。
    楚剑衣无法,默了会儿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温柔如清风般,搂住了要人操心不歇的徒儿,拥入怀中。
    她说:“是不是为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杜越桥的下巴置在她肩头,缓慢地摇了摇。
    楚剑衣又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因为为师,闹出了这么多的不愉快,还要听这些人心险恶的丧气话。为师……对不住你。”
    “没有。”杜越桥说,“师尊对我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为什么要哭哪?”
    这回杜越桥只缄默了片刻,就从师尊怀里出来,哑声道:“师尊,关灯吧,我们睡觉,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就钻进了被窝,听到一声极微的细响,灯芯熄灭了。
    另一边,楚剑衣熄了灯后,并没有立刻盖上被子。
    她在杜越桥此前表现中思量,心觉大抵是徒儿又因什么理由伤心了,想要兀自流泪,怕被她看见,所以要关灯才能哭出来。
    想到这,又想起今夜海霁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剑衣收回了意欲抱住杜越桥的手,拢了拢被子,背对着杜越桥躺下。
    身后这人却有了动作。楚剑衣装作没有发现。
    杜越桥悄悄靠近她,大胆地从身后轻手搂住师尊,手中的腰腹猛然收紧,她却更把一张泪脸贴上去,默默泪流,洇湿了小片的衣料。
    楚剑衣被她凉得腰腹收得更紧,说:“怎么了?”
    这人闷憋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徒儿今日哭,是觉得,觉得师尊对世道人心有如此多的感触,从前必然是四处碰壁,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心疼师尊,所以忍不住哭出来,想抱一抱师尊。”
    环抱中的这人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不自在,腰肢上圈环的那双手无比温热,好像是穿越了冰山雪原之后,饮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为师没有你想的那样倒霉。”楚剑衣说,“从前为自己的事,总把眼泪憋住不肯哭,怎么胡想为师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眼泪就打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