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杜越桥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不会真的像楚剑衣说的挑剑。哪把剑能挑上她,她都要给它前主人烧三支高香。
    所以她是寻剑,恭恭敬敬一柄一柄问候,规矩地贯注心神,引着一缕灵力流过灵台,从额间钻出,徐徐勾上朴剑的剑柄——
    “铮”
    锈迹斑斑的剑身一振,那缕小心问候的灵力就被打断。
    呔,什么废材也敢勾搭老娘!
    杜越桥一愣,回过神来后转向旁边那柄短剑。
    略略略,你可配不上本女侠!
    再换一把。
    唉,又是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
    再换。
    滚开哪!
    换。换、换!换——换——换——
    长的看不上她、短的不认她、旧的瞧不起她、新的嘲笑她、柔的婉拒她、刚的辱骂她,不要她不认她不搭理她不正眼看她,戏弄她嘲笑她侮辱她鄙夷她!
    换、换、换、换——!!!
    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脸庞颈间热汗滚滚,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汗水打下来掉进眼眶,辣得她双眼通红却死活不闭眼,任汗水积聚一滴滴划过脸庞往下掉,吃进嘴里咸得要命。
    楚剑衣的紧张程度比她不遑多让,偌大的剑冢仿佛变作了凉州城那间小小的成衣铺,各种剑闪出的寒芒就像刺耳的笑声,无法喝止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狞笑着钻进杜越桥双耳之中。
    她想起了那晚杜越桥崩溃而压抑的哭泣,配不上啊我真的配不上,不要再试了求你了……
    可现在却换作楚剑衣想要杜越桥不要再试了,不要自己凌迟自己,不要这样凌迟她的心。
    她想只要杜越桥一停下来,她就要马上冲过去把人抱紧在怀里,护着她的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安慰她说不试了不试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但杜越桥没有停过,她就那样一丝不苟地走到每一把剑前,认真而虔诚地从额间发出灵力去邀请,被无情拒绝,再邀请,再拒绝,没完没了地拒绝。
    终于杜越桥走到最后一把剑的前面。
    那是把流溢着血一样暗红气息的重剑,它已随先主在无数场战役中厮杀过,嗜了上万只妖兽的血,剑身还余着黑色的血迹,仿若上古女将嘴角不曾抹去的血痕。
    杜越桥异常冷静地向它合十双手祈祷,然后重复先前做过上百次的举动,引气穿心,钻出额头,发出邀请。
    剑动了。
    它没有切断杜越桥的灵力联系,反而从石碓里拔出来,把自个儿全部拔出来,悬浮在空中,高傲而好奇地打量杜越桥。
    它、它愿意认她为主!
    杜越桥惊喜至极,登上石碓,伸手就要去握这柄神剑——
    “嘭——”
    一红一金两道锐不可当的剑气重重碰撞到一起,震出的罡风将石壁上一些兵器削得只剩半截。
    杜越桥来不及抬手去挡,就见暗红剑气被金光逼退,那柄神剑硬生生挨了一击,跌落在地又强撑着立起来,顽劣地朝杜越桥挑着剑尾。
    “你一个死物怎敢如此羞辱人!我今日非劈碎你不可!”
    楚剑衣暴喝,然而那柄顽剑迅速遁入石壁的裂缝之中,劈出的剑气刃打在石壁上毫无伤害,反震得整个剑冢摇晃欲倾。
    夜明珠惊慌地跳闪数下,乍然熄灭。
    眼前失去了目标,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剑冢无比寂静,楚剑衣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大呼大吸,以及,杜越桥轻轻地说:
    “它们都好没有礼貌呀。师尊,我们回去再找找其它的剑,这些剑不太适合我,我也,不喜欢它们。”
    第57章 桥姐姐去哪儿了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她配得上更好的剑。
    楚剑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杜越桥好像用不到她安慰。
    回来后,杜越桥摸着黑钻进被窝,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仿佛太过困倦,沾枕头就睡去了。
    就连楚剑衣预想中她应该会有的隐隐的啜泣也听不到。
    她就这么放下了,甘心了,服气了,睡着了?
    楚剑衣却久久未眠,她干睁着眼睛,理解了当年凌关大娘子的作为。
    在那剑冢之中,她无数次想如被她记仇的大娘子那样横插一脚,强行让灵剑认杜越桥为主,管它们愿不愿意。
    可十七岁的楚剑衣因此记恨了大娘子半年,难道十八岁的杜越桥就不会记恨己所不欲又施于人的楚剑衣了?
    ——不能重蹈覆辙。
    前路肯定还有更好的剑等着杜越桥。这样勤勉刻苦的姑娘,不能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配把凡剑。
    如此想着,楚剑衣的思绪又回到杜越桥身上。
    徒儿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取不到剑还能反过来安慰她,似乎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认把好剑。
    又或者说,去剑冢之前早就做好了迎接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
    现在睡得安分踏实,连个身都不翻——
    是不是在装睡?
    会不会偷偷流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怕她担心硬是不哭出声音。
    楚剑衣心中一颤,猛然坐起来点亮指尖光芒,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杜越桥。
    脸上没有泪水,枕头上没有湿痕,眼尾那两道,也没有憋出来的绯色。
    好像所有的不甘、难受、怨怒,已经在回来这段路上,被她一个人默默消化完了。
    光芒照耀着,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楚剑衣急忙熄灭光亮,眼前顿陷黑暗。
    既然没事,那便是最好。
    她又在床上跪坐了会儿,实在等不来杜越桥任何的异动,最终安下心枕回自己那头,缓慢地进入睡梦。
    疆北的天色比中原要晚一个时辰。
    因凌禅凌见溪两人每日要来学剑,师徒俩的作息跟随着适应疆北时辰。
    昨夜归得并不算太晚,只是杜越桥试剑消耗灵力过度,形神俱疲,睡得极沉。听到楚剑衣轻声下床穿鞋,她也强撑着睁开眼皮,意欲与师尊一同起床。
    却被楚剑衣掖下被角,听她低声道:“你昨夜在剑冢精气消耗太大,今日便多睡会儿休养元神,不着急起床。”
    “进程……拖累师尊……休息、跟不上……”
    “为师自有规划,不会因你休息一天就延误进度。”楚剑衣揉揉她的脑袋,手掌往下盖住杜越桥眼睛,“安心睡吧。”
    那就再睡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不能耽误了师尊……师尊的安排。
    眼皮早就支撑不住,手掌盖着没有光线刺激,放弃抵抗,沉沉再续旧梦。
    梦里,师尊要为她出口恶气,手执无赖怒劈那把坏剑。
    坏剑心思狡猾,四下躲闪,让师尊的攻击全落在了剑冢其它兵器上。流星锤被砍成两半,巨斧只剩个把柄,宝刀更是悉数碎裂。
    她站在师尊所设结界中,话说不出手动不了,跟眼皮子拔河怎么也拔不过,睁不开眼。
    她听到凌飞山惊呼:“哎呦,楚妹妹,你把我家剑冢毁坏成这个样子,老太君追责下来,不得砍了我的头扔里面去?”
    楚剑衣不说话。
    凌飞山摸着下巴左思右想:“哎其实老太君的记性也没那么好,剑冢里有什么宝贝她也对不上号,只记得个数,要不然……”
    她搓了搓手指,“听闻妹妹在外人称散财仙子,想必法器神兵少不了。趁着老太君还没发现,妹子呀,要不你就从口袋里掏点出来,给姐姐凑一凑数,怎么样啊?”
    随后杜越桥听到一大堆东西咚咚当当响,落到了地上,还有个圆圆的球似的玩意滚到自己床脚。
    凌飞山撑开乾坤袋抖了抖,把楚家搜刮来的宝贝一个不落都搜刮进她的口袋,最后捡起那个球状法器。
    站起来,正好看见熟睡的杜越桥,床两端的枕头。凌飞山惊疑道:“噫——睡两头怎么方便——哎哎哎,楚妹妹你是正经人,我不跟你扯了,先走一步哈!”
    为姨不正经的家伙终于走了,又听见小不正经在门外捂着嘴笑。被楚剑衣斥了一句,拖着剑跑到远处嘀咕起她的“怪哉怪哉”。
    再次归于清静。
    又昏睡了不知多久,杜越桥辗转反侧,翻来滚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和楚剑衣面对面碰在一起。
    楚剑衣迅速起身,表情在惊怒与克制间切换,最后归于平和,“做噩梦了?”
    “没、没有。就是睡得有点不踏实。”杜越桥清醒过来,“师尊这会儿是提醒我去练剑吗?”
    “上午的修习已经结束,现在到吃午饭的点了。”
    “啊?!我竟然睡到中午了!今天的练习肯定又落下了!”
    杜越桥大惊失色,赶忙跳下床穿好鞋,拿起三十就往门外走。
    楚剑衣喊住她:“睡糊涂了?没有为师指导,你一个人瞎练什么?”
    说得好对,师尊都回屋休息,准备吃午饭了,她还独自出去练什么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