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目光相接的瞬间,杜越桥眼里的犹豫、不情愿、求助和那逐渐蔓延的妥协,统统都被楚剑衣收入眼中。
    她想用更坚定的目光去回应杜越桥,但徒儿回避低头,正好错过了她眼神中的宣告。
    楚剑衣拿她无法,面向凌飞山,铿锵有力地说:“若是为了此事,凌掌事,你还是请回吧。我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凌飞山不死心:“这半个月来,杜姑娘吃住都在我逍遥剑派,开销可不小。杜姑娘若是负担不起,不妨劝说劝说你师尊,收下两个师妹既能抵债,又消了你师尊门下只你一人的——。”
    “哗哗”
    钱袋里金叶子咣当作响,直直投进凌飞山袖中,瞬时凌飞山脸色变黑,旋即又换作更假意的笑容。
    楚剑衣道:“钱,你拿去。徒,我不收。”
    凌飞山咬牙道:“楚少主当真要这样绝情?!当年凌关三姨丝毫未因你与令堂之事而苛待你,反而待你如亲生女儿,你若还念她养育恩情,叫她一声大娘子,今日她的甥孙、你的甥女在此,要拜你为师,你怎还能说出这句不收徒?!”
    此话仿佛一把重锤砸在楚剑衣心头,她原本自如的神情陡然凝固,像持着并不坚固的盾,迎接凌飞山毫不手软、一击接着一击的矛刺进攻。
    搬出凌关三姨果然有效。
    看见楚剑衣吃瘪的表情,凌飞山心中大快,抖抖袖子,将那钱袋甩到楚剑衣脚边,话又放软了说:“楚妹妹在外人称小剑仙,可妹妹心中应当清楚,你的剑术里,可有一半来自凌关三姨传授的逍遥剑法。”
    “既然学去了我逍遥剑法,楚妹妹,你是不是应该回报一下逍遥剑派呀?”
    她笑起来,让两个孩子大胆地往前走,“不跟你卖关子了,楚剑衣,我实在没有其它意图,只是仰慕浩然剑法已久,想借关三姨人情,让我逍遥剑派的后辈也能学学你们浩然剑法,你应当不至于小气到不愿意传授的地步吧?”
    “楚淳的脑袋提不回来便罢了,如若这等小事你都办不妥,凌关三姨的事儿,我也只能当半点也不知悉。至于明年的祭典嘛,楚妹妹,我看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楚剑衣仿若被冻住的面部终于动了,她说:“只是传授浩然剑法?”
    “当然!”
    见她松了口,凌飞山拍拍两个姑娘的肩头,朗声道:“你们两个没眼色的,还不快喊师尊?”
    两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齐双膝跪地,朝楚剑衣重重磕头,喊道:
    高个儿女孩:“徒儿凌见溪,叩拜师尊!”
    抱果盒女孩:“徒儿凌禅,叩拜师尊!”
    师尊,师尊,叩拜师尊,叩拜师尊。
    她和杜越桥之间,可从还没有过这样正式的拜师仪式。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怎么又一次,对杜越桥失了诺。
    楚剑衣躺在床上,和杜越桥脚对头、背对背而睡,听到徒儿轻手轻脚下床,窸窸窣窣的响动。
    人醒着,却没有睁开眼。
    这一夜,她未曾入眠。从凌飞山带着塞进来的两个女孩离去后,院内只剩她和杜越桥两人。
    小别重逢,本该是有许多话要叙说的,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无颜开口。
    杜越桥也无言对她说。
    就像被踩实了的泥土里,那颗小苗儿推开了石块、挤开了硬泥,探出一点头来,终于要舒展嫩芽,迎接雨露阳光,忽地又一脚踏下来,小苗儿“嗖”地蜷缩回去,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发芽。
    偏偏踩下这一脚的,是她楚剑衣。
    她等到杜越桥穿好衣服,拎着扫帚出门扫雪,才睁眼。
    疆北雪日天色并不明亮,但今日的雪比她离开那天还小许多,不知为何,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却比之前更加昏暗。
    暗得看不清屋内的细节,只有炉中烧的小火,在低低地跳动着。
    太暗了,太合她睡觉的习惯了。倦意袭来,楚剑衣又闭上眼,准备抛却烦恼重新入睡。
    也许是太过静谧,以至于她能听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雪花簌簌扑落的声音,一点一点渐渐铺满地面,然后有人握着扫帚,很轻很轻地刮去积雪,发出唰唰的轻响。她又闻到咸奶茶煮沸了的香味,柴火烧焦了发出的好闻的糊味,听到噼啪火星跃动飘起的声音。
    于是楚剑衣睁眼,借着炉中那点微火,看到了墙角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果纸包,下面还垫着杜越桥在桃源山的旧衣,用作防潮。
    傻姑娘,疆北哪来那么多的潮湿。
    可是有这个傻姑娘在身边,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与安心。
    那是不同于阿娘与大娘子带给她的安心,是独属于杜越桥所有的,除了她也许还未曾有人享受过的安心。
    在这歉愧与安心交缠的无法抵抗的眠意之中,她沉沉酣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剑衣猛然睁开眼——
    “师尊还在睡觉呢,咱们进去会不会把她吵醒?”
    “愚哉笨哉,你只装作不知道师尊在休憩,吵醒后再道歉即可。”
    第53章 没关系的啦师尊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
    雪短暂地歇了,虚白的太阳像张白面饼嵌在乌蒙天空,时辰已近午时。
    凌禅踮起脚,把眼睛怼到窗纸上,纸糊得太厚,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她碎碎抱怨:“什么人呐,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起!等她醒来的功夫,都够我回去再洗两件衣服了。”
    不知凌见溪从哪寻来一把折扇,大冬天里悠闲地扇出冷风,“哗”一下合上,很有文人风范地执扇遥点杜越桥,道:“道友既然闲来无事,不妨与我一同欣赏师姐舞剑?”
    枯死断枝的桃花树下,杜越桥手握三十朝左一刺,震荡而出的剑气使枯枝抖颤,落下一层雪雾,剑出如龙,再抬手间雪气随剑身引到小池,盖上薄薄一被细雪。
    “好!好!桥姐姐,你剑耍得真好!要不你来教我练剑吧,那什么懒鬼师尊——”
    “吱呀”
    门扉推动,楚剑衣旁若无人地路过两个女孩,停在院中。
    她面色冷若冰霜,泠然道:“杜越桥,回来。”
    震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引开,剑却已经收回,积雪“唰”的落满杜越桥肩头。
    她闭眼甩甩头,小跑到楚剑衣跟前。
    “师尊,是要用早膳吗?我这就去热。”
    楚剑衣眼神微沉,上下扫视徒儿好几眼,并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向两人:“既然不愿随我学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你们娘去。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二位大神。”
    凌见溪折扇收都不敢收,立刻藏到背后,和凌禅双双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还算识相。”楚剑衣讥嘲地哼笑一声,冷冷道,“既要随我学剑,我也告诫你二位一句,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那叫你啥呀。
    凌禅张嘴做了几个口型,无声地发着牢骚。
    给两个丫头交代完,楚剑衣亲手拍去杜越桥肩头的余雪,落在领子里的雪也被她用指尖挑出,清理干净了,才施个暖身术,将濡湿的衣物暖干。
    脖颈被触碰的瞬间,杜越桥只觉头顶一阵阵发麻,好似师尊撒了张小网在她脑袋里,缓慢地往回收。
    楚剑衣下令道:“陪为师回屋用膳。”
    说完人就往回走,好像认准了杜越桥会一心一意跟她走。
    杜越桥也确实一心一意跟在她身后,却回头看了一眼罚站的两个女孩,低声问:“师尊,两位师妹怎么办呀?”
    “你何时有过师妹?!”楚剑衣站定,瞪她一眼,走得更加快了,“你若要代师收徒,那便同她们站一块儿去!”
    代师收徒?——莫非,师尊打心底里没有认她们为徒。
    杜越桥九分窃喜,一分可怜地朝女孩们最后瞅一眼,喜出望外地跟上楚剑衣入屋用膳。
    “搞什么嘛,娘叫我早点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辰时就到了,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只有她是人,只有她会饿,我也快饿死了!”
    凌禅一脸沮丧,话说到后面带上了鼻音,“早知道她这么讨厌咱们,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待在家给我娘热着水洗衣服呢。”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委屈地刮着指腹,不让眼泪掉出来,却突然有一块精致的糕点塞进掌心。
    “女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下腹已半饱,此块糕点,便赠与你吧。”凌见溪又拿出那把折扇,扇扇扇,扇出一副高人气派。
    “见溪姐姐,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装了!”
    “这是什么动静?”
    少儿不宜的亲热声传入杜越桥耳中,虽在黄图中见过亲嘴的画面,但如此真切的声音却头一次听见。
    她好奇地转头想一探究竟,门扉却被楚剑衣卷起一阵风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消了大半。
    “逍遥剑派好女风,你日后离她们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