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苍老的声音回荡雪谷,一层层积雪簌簌抖落,倾塌形成的雪雾遮蔽了楚剑衣的视野。
    她脚下一踏,径直朝着悬崖上空飞身而去,手中长鞭一挥,击打在看不见的结界上,产生的灵力回弹将她整个人又震回谷底。
    东西南北四角均试了个遍,抽击、回弹,再抽、再弹,终于楚剑衣抽得气喘吁吁,才一鞭甩在楚观棋身侧。
    “他一路追杀我,你不管!我还没见到他真身,你却出手将我压制到这里,我杀他杀不得,只有他来杀我的份!”
    鞭子甩出的气浪掀落积雪,露出盘腿打坐了不知多久的楚观棋,他只一指按下,楚剑衣便被无形的威压逼得下跪,挣扎起身不得。
    楚观棋面色沉冷:“我若任由他杀你不管,你在陇中就该毙命,还能让你走到逍遥剑派!”
    “你早对我有防备之心!那顶轿子分明就是你留给楚淳用作防我!”
    “年纪渐长,记性却连我都比不上了,难道我未曾给过你防身的法器?你那些随身的法宝,哪一件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他冷声道,“一口一个楚淳,他是生你养你之人,你却半分敬畏都没有,哪还有个做人的样子!”
    “生我的是阿娘,养我的是大娘子,他于我只有深仇,从无养育之恩!”
    楚剑衣怒极,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耸动,“大娘子、大娘子……七年前那场镇海之役,本该轮到他楚淳出战,可他设计让大娘子顶替,陷害她身死西海,魂困海底!楚淳如何不该死!”
    楚观棋似乎未料到她会知悉此事,沉默一会儿,缓声道:“那几个外人跟你讲什么你就信什么?凌家三丫头当年是自愿献身封印妖兽,没有人逼她。”
    “当然不会有人明着逼她,你楚家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阴谋用尽,推着大娘子往火坑跳,到头来竟说没有人逼她!你是不是和楚淳一样,都没有心!”
    疆北草原和雪山孕育出来的凌关大娘子,广阔又单纯的心怀怎会识得破这些楚家狐狸的阴谋,堂而皇之的联袂救世谎言下,暗藏着如何汹涌复杂的算计。
    言语的徒劳抗诉下,楚剑衣体内灵力翻滚,几乎要挣破楚观棋压制,奋力而起——
    威压骤增,刚离地半尺的双膝,再次跪进深雪当中。
    楚观棋事不关己地淡淡道:“一个外人,能为楚家作牺牲是她的荣幸,没什么可惋惜。”
    “不跟你姓楚就是外人?!”
    撞出血迹的膝盖又将抬起——
    压得更深。
    “凌家与楚家本就是龙虎相争,嫁进个女子既然不能为楚家诞下子嗣,死了便死了,免得与凌並明暗通曲款,坏我楚家大事。”
    漠然冷酷的眼睛看向楚剑衣,“你现在逍遥剑派,不要忘了,你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要是敢同凌並明通气,我定然不会留你一丝情面。”
    这双老眼里没有对晚辈的怜爱,有的只是冷血无情、算计猜疑,整个谷底的冰雪都因楚观棋的存在而愈加寒冷,人间的暖阳照不到这里。
    楚剑衣与他怒眼相对,忽地冷笑问道:“老东西,利益算计你是再清楚不过,你可给自己算算,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你猜猜看,其余七大宗门,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地间灵气的异动,还是像你一样在盘算等待时机!”
    楚观棋心中一突,瞬间哑口无言,只将威压施加得更重,使楚剑衣半个身子都陷进雪泥里。
    压得她唇角溢血,无力再抵抗,楚观棋淡然问道:“让你找的东西,进展如何了?”
    “……”
    “不肯答?那你就给老夫跪在这里,想明白了再出去。”
    第50章 徒儿闷气生着呢杜越桥,我回来了……
    三日后。
    小雪花在空中晃荡着飘飏,即将落定,忽然一线微不可察的灵气破空划过,雪花一滞,从中分裂成两半,落到楚观棋额头的沟壑里。
    感应到浩然宗方位传来的消息,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身前的位置已经不见楚剑衣人影,只剩下被挤到坑边的积雪,还有膝盖跪地撞出的两滩血迹,早就凝固。
    此前困住楚家众人的神兵法器,一件不落全部重新入库,然后出现在这处谷底。
    被擒作俘虏的某人不接受诱降,挺直着腰杆,傲骨铮铮掷下楚家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的豪言,然后趁楚观棋入定,一件不落全部卷走。
    噢,她万分慷慨地留下了从侄儿那抢来的鞭子。
    楚观棋嘴角抽搐,眼睛一抬,那条抽过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飞射而去。
    闹剧落幕,楚观棋再次阖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俱与他无关。
    *
    逍遥剑派,外城。
    一个面容被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女子,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脚步依旧未停,又走过几家店铺后,女子突然想起要事,转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无功而返的楚剑衣。
    楚剑衣走到门外,透过绢布往店内看去,似乎没有打定主意。
    热情的异域老板舀起一勺温奶,怼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鲜的奶皮子,尝一尝要不要?”
    楚剑衣后退一步,虽然有被冒犯,人却并不生气。
    她想起大娘子还在时,经常会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奶香浓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并不常见,少年时的她觉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欢。
    杜越桥应该会喜欢的。
    楚剑衣于是道:“劳烦你帮我连带牛奶打包一罐,盖严实了,不要洒出来。”
    老板立刻眯眯笑着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销生意,道:“客人你还要点别的不要?我这里嘛,扁核桃、无花果、红枣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装不下,小孩子嘛,都爱吃的这些。”
    经她一提点,楚剑衣觉得确是如此,便走进小店,看到无花果干,哪种最甜,装多些;看到葡萄干,各样都来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装起来。
    最后把半个店的货品都清空了,干果奶类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胜收。她看楚剑衣穿着不像是能干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里,驴车帮你运东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剑衣就当着她的面,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开,小山似的几十个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钻进袋口。
    老板瞠目结舌,“你是城里的修士呀客人,保卫着我们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给你打的!”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飞快打起来,等她算清折后的价钱,只看见柜上堆了一把金叶子,而那位散财的仙子早就走远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归来,依旧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飘着小雪,节气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欢这种场景,小雪日赏小雪,剥两瓣橘子,友人三两聚在一起围炉煮茶,吟上两句瑞雪兆丰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过。
    可楚剑衣烦恼得很。
    承诺的楚淳人头没有取回来,此次暗杀失败,浩然宗和楚家两方都会加强防备,下次再要刺杀,难比登天。
    凌老太君那边不好交差。
    人还被楚观棋罚跪在谷底三天,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也没有如期兑现。
    杜越桥那边也不好交差。
    楚剑衣心烦得闭了下眼,离开那日将杜越桥推倒在雪中,徒儿跪着大喊的不许骗人,像只手穿进胸膛紧紧攥着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负罪感让心跳声无限放大。
    早知道,应该多给她承诺几天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剑衣心存侥幸地想到之前与杜越桥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樱、郑五娘、许二娘……甚至包括楚剑衣自己。
    那个长得并不白皙娇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里肥沃的黑土,无声把委屈愤怒都吞咽入腹,谁来招惹她,一脚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压实了,除了鞋子上沾着些得拿树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惩罚。
    等人走了,杜越桥就扛起锄头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着下一个人继续来践踏。
    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点,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里,别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会去长久地怨恨谁,从江南飘零到疆北,人都还没长成,根系扎不下去,当然也不会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谁上。
    是这样的。
    杜越桥不会埋怨她。
    可是这个自我宽恕的念头一出来,楚剑衣反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离开前就算准了自己不能如期回来,算准了杜越桥不会生她的气。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长的日子。
    况且,她也买了这么多干果零食,当作是给杜越桥的赔罪,天底下还有谁能要她去赔罪,谁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很可以了,诚心很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