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师尊没有原谅她。
    杜越桥不再做被师尊谅解的美梦,她干活儿更加卖力,有时刚卸完一车的货,又把箱子全部搬上去,直到许二娘提醒,她才察觉自己干反了活计,再次卸下来。
    累活做得越多,精力耗尽了,越容易入睡,睡得越多,越没时间去想师尊。
    况且干活的时候,楚剑衣不会来看。
    但处在同一个镖队,她再刻意避着楚剑衣,两人还是会尴尬地遇上。
    杜越桥既害怕这种相遇,又渴盼它。每次迎面撞见,杜越桥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走路,不敢看师尊的脸。
    擦肩而过时,她停住脚步,低着头忏悔般说:“师尊,对不起……”
    次次如此,次次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楚剑衣便一步不停地走远了,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师尊甚至愿意和许二娘说话了。
    又是一个星罗密布的夜,许二娘一帮姐妹烤着大火堆,从里面分出两堆火,一堆送给楚剑衣,另一堆旁边围着杜越桥和郑五娘。
    杜越桥伸手烤火,火里烤着板栗,嘭一下壳爆开了,她就拿树枝扒出来,烫着手心去壳,剥完了吹冷放到郑五娘手里,郑五娘仰面,往上抛一个,张开嘴接一个。
    许二娘笑着瞧了一眼,坐到楚剑衣身旁。
    楚剑衣抬眼,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许二娘:“仙尊身体可安好?”
    “与你何干。”
    许二娘习惯性地搓搓手,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说:“仙尊,先前的事情,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仙尊赔个不是。”
    她站起来,朝楚剑衣拱手行鞠躬礼。
    许二娘接着说:“我是个嘴巴笨的人,不晓得说什么要人掉眼泪的话,就跟仙尊坦白了说吧。早先以为有二位仙尊护镖,我们远远躲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路上遇到的妖怪这么狠,还不晓得它在哪里,就被迷晕了,要是没有仙尊相救,我几个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楚剑衣淡淡道:“杜越桥救的你们。”
    许二娘:“杜镖头早跟我们说过了,是柳仙尊您有大慈悲,救下我们。”
    楚剑衣无话可说,听着许二娘诚心实意道歉,倒没之前那番精明算计,话里语外都是惭愧与感谢。
    末了,许二娘说到正题:“柳仙尊,我不晓得仙尊同杜镖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杜镖头是个老实人,给仙尊煮糖水的时候手都划出了个大口……”
    “原来是给她求情来了!”楚剑衣震怒起身,“是我要她去煮糖水的吗?我要她送饭的吗?我要她每天扮可怜躲着我的吗?!现倒成我的过错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许二娘连忙摆手,但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怒挥衣袖大步离去,只剩下许二娘无可奈何的哀叹:
    “哎呦哎,柳仙尊,您倒是说明白生气的原因啊……”
    第43章 总会与师尊并肩和师尊泡澡。
    师尊为什么不理她?
    杜越桥不是傻子,即使每天忙碌不歇,人浸在汗水里、机械的行动中,头脑里的想法却更加活跃。
    她在苦寻之中揭开了谜底。
    不应当只是那一推。
    杜越桥剥开板栗,师尊心灰意冷的神态,弯腰艰难前行的模样,还有那只被退回来的汤婆子,都如板栗外壳的炙热,烫得人难以抓稳。
    有的人,双手溅上爱人鲜血,没有一句解释,逃之夭夭。
    有的人,稀里糊涂伤了心爱的人,不愿面对,任由火中栗爆裂心碎,烤得焦黑,最后和木炭一起,变成灰变成泥。
    有的人,她会在熊熊烈火中取栗,手掌烫出水泡,一点埋怨也没有,从尖刺里剥出真相,刺得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弄清楚师尊嫌恶她的真由。
    师尊不要她煮的糖水。
    没关系,师尊的月事已经过了,用不上她熬煮的红糖水。
    师尊不要她送的饭。
    没关系,那就让许二娘去送,师尊愿意同许二娘讲话。
    师尊不要看见她扮可怜躲避。
    没关系,那就挺起胸脯,堂堂正正面对师尊,把心里的愧意歉意诚意都摆出来,师尊不想听,她也要在风里把话说完。
    有一日,吃过午饭,秋日暖阳正好,杜越桥坐在大树下休憩。
    落光叶片的树枝斜映在脸上,光影斑驳带来一块一块的暖意,杜越桥舒服极了,意欲打个小盹,背靠的树干却轻震,有人和她隔着粗干,背靠背坐下来。
    白色的衣角。镖队里只有师尊穿着白衣。
    倏然之间,杜越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想到师尊气极的缘由,她又回复之前打算好了的状态。
    杜越桥呼吸放得长缓,尽量以正常口吻说:“师尊,对不起。”
    她说过很多遍这话,那天夜里说,无意碰面时说,现在背对着楚剑衣,仍然说。
    可语气不是委屈巴巴了,没有故扮可怜,没有面对长辈的畏惧,而是像在和一位同龄的朋友谈天。
    并且让楚剑衣听到下文。
    “那夜在幻境,我看到的内心恐惧,确实是师尊。”
    她不打算用谎话盖过去,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师尊,反会让师尊更伤心。
    很意外的,楚剑衣阖上眼,没有走离。
    杜越桥也不强求师尊守着听自己讲完,不管师尊在没在听,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像河水缓缓从小桥底下流过去似的,心桥坚定在那,言语便只如流水,快流慢流,甚至什么时候流都可以,流过那座小桥便够了。
    于是在这不可多得的秋日晴空下,小河泛着银光,细水开始长流:
    “师尊应是知道了我害怕的人是师尊,才会失望。我,真的让师尊失望了啊……所以师尊,我对不住你。我之前确实怕过师尊,但是现在,我没有害怕师尊了,因为师尊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没有一个是轻飘飘而囫囵的,每一个都说得极重、极完整、极诚恳,不是一声带过的。
    楚剑衣长睫颤了颤,日斜向西,太阳开始往树的阴面照,光线一点点挪移到她的脸上。
    她听见与她一树之隔的人说:“在凉州的时候,我与师尊闹矛盾,师尊抱着我,很耐心很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剖析给我听,反复地说前路艰险,要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回绝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是师尊舍不得我涉险,师尊想保护我。师尊还说,要是我怕了,随时可以回桃源山。”
    杜越桥顿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眉毛弯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说:“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因为我喜欢师尊,师尊对我好,我喜欢师尊,我不怕师尊。”
    温暖的阳光逐渐洒满楚剑衣的半边脸,她阖着眼眸的样貌更肖母亲,眉眼间流转着江南美人的柔和,鼻梁高挺,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是关中黄土高坡孕育出来的挺拔。
    这样的人儿,幼时定是个软糯糯的小团子,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一点儿也不哭闹,装作坚强的样子让阿娘心疼,抱在怀里哄才肯哭出声。
    长大了,阿娘离世,装出来的坚强越来越真实,可心底的柔软未变过,有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她就会收起利刺,温柔相待。
    所以在这个暖阳和煦的下午,楚剑衣背靠大树,感受徒儿内心流出来的话,变成条小溪,环绕这棵大树成一个清渠,荡漾着春天或者夏天的凉爽,沁人心脾。
    这个下午,杜越桥把心底话绵绵说出,清渠活水源源不尽,淌过了心桥,像护城河一样绕在楚剑衣四周,把她放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保护起来。
    话说了很多很多,杜越桥最后道:“所以师尊,我以前确实怕过你,但我现在不害怕你,一点点都不怕。”
    确实是很有诚心的话。
    只不过世间许多人不吃诚心这一套。就比如诚心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有人惜之如珍宝,有人弃之若敝屣,拿来供人哈哈大笑,你瞧,这人是不是傻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人或是自大,或是受伤太重,不相信世上有诚心,你将软肋说给这种人听,转身就变成匕首刺到要害。这种人知道刺你哪里最疼。
    世界上有一半是这种人。
    但是杜越桥觉得没关系,先捧出一颗真心,对人真诚以待,至于什么圆滑啊保护自己啊,受了伤害再建围墙似乎为时不晚。
    先感受真心吧,只有自己这一颗也好,即使真心换不来真心,那也是一种要收好的体验。
    但是在楚剑衣这里,真心是可以换真心的,诚心也可以对诚心。
    楚剑衣舒服地融在阳光里,听徒儿把肺腑之言说尽了,结尾了,才悠悠然地说:“废话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
    杜越桥一愣。
    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想周全。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发慈悲地告诉杜越桥:“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啊。”